项云帆闻声,动作微顿,缓缓转头看向晏寻。
夜色落在他眉眼间,洗去了过往所有的凌厉与沧桑,只剩一片平静通透。
他浅浅一笑,语气淡然,“这艘徘徊在孤海上的鬼船,是我一生未解的执念,是我压在心底的愧疚,更是我这辈子永远无法摆脱的罪孽。”
他望向无边漆黑的海面,海风拂动他染着血渍的船长制服,终究释然。
“如果我不赎罪,这艘困住所有人,同时也困住我的船,就永远不会停下。
为了赎罪,今天,我杀光了这艘船上所有该死的恶人,而最后一个该死的人,便是我,项云帆。
善恶皆有归处,而我必须死在今天。”
微凉的海风一遍遍扫过空旷的甲板,吹散细碎的呜咽声。
项云帆缓缓回过神,眼底的沉郁褪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还略带几分玩味,“晏寻,难道你现在不希望我死吗?
之前,你不是还说,一定要让我死在你手里吗?”
晏寻身形一僵,他下意识低头,目光扫过泪眼未干的杨桃,最后落回项云帆平静温和的眉眼上。
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绵长又无奈的叹息,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项云帆眼底微光一闪,视线落向晏寻的裤子口袋,笑意依旧清淡温和,“你兜里的那根针管,是早就准备好,打算用来对付我的吗?”
晏寻闻声一愣,下意识摸向口袋,掏出那根封好的针管。
针管里面盛着不知名的液体,在夜色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他指尖摩挲着管壁,语气平淡无波,“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之前范斌想用这个来杀我,说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我想着或许有用,就一直带在身上。”
一旁的杨桃闻声,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目光死死盯住晏寻手中的针管,瞳孔微缩,瞬间恍然。
她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浓重的鼻音,“这是......高浓度肌松剂。”
晏寻眉头微蹙,面露疑惑,立刻追问,“肌松剂?注射之后,会有什么效果?”
杨桃眸光轻轻晃动,眼底掠过一抹沉重的冷色,“如果肌松剂的浓度足够高,会迅速引起呼吸肌完全瘫痪,导致窒息死亡。”
听闻此言,项云帆微微眯起双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沉默片刻后,他抬手撩起衣袖,露出一截小臂,他抬眸看向晏寻,笑得坦然又温和,“那正好,你就用这个帮我解脱吧。
还能给我留个全尸,也算体面。”
杨桃瞬间慌了神,急忙起身阻拦,声音带着急促的颤抖,“不行!绝对不行!
注射之后,你在彻底丧失意识之前,全程都会清晰地感受到痛苦的窒息感,那样太折磨了!”
项云帆轻轻摇头,抬眼温柔地望着她,语气平静,“死亡从来都是痛苦的,但再痛,也总好过我日复一日背负着满身罪孽,煎熬苟活。”
杨桃泪眼婆娑,颤抖着抬手,从自己染血的护士制服口袋里,摸出另一根干净的针管。
她指尖死死攥着针管,像是攥着最后一点卑微的慰藉,语气带着恳切的哀求,“那至少...至少让我帮你减轻一点痛苦,好不好?”
她拔下针帽,银亮的针头露在空气中,浓重的哭腔始终压不住,细碎又委屈,“这是麻醉剂,几秒之内就能让你彻底失去意识。
先打麻醉,再注射肌松剂,你就不会再感受到任何痛苦了。”
项云帆静静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头一软,含笑轻轻点头,顺势递出另一只手臂,“好,我听你的。”
夜风徐徐,海面依旧死寂无波,整艘游轮安静得只剩三人浅浅的呼吸与杨桃未歇的哽咽。
杨桃小心翼翼捧着项云帆的左手,针管稳稳对在肌肤上,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颤。
晏寻站在另一侧,扶着项云帆的右手,握着那支致命的肌松剂,神色沉静肃穆。
项云帆背靠着栏杆,坐倒在甲板上,姿态松弛坦然。
他抬眼望向身前的晏寻,眼底褪去了所有风霜戾气,只剩温和,语气像是临别的叮嘱,“往后的路,你一定会面临艰难的选择。
我不想干扰你的选择,也不会给你任何建议。
我只希望你始终能守住本心,坚持做自己,坚定自己不后悔的选择。
千万别像我那样怯懦,当然,我相信你从来都不会退缩。”
他浅浅吸气,眼底盛满释然与善意,认真道别,“晏寻,谢谢你,帮我解脱。
也祝你早日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晏寻看着他坦然赴死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现在我要杀你,你还真谢我啊?”
随后,他又重重点头,语气郑重,“不过你的话,我都记住了。
项船长,做个好梦,明天见。”
项云帆含笑颔首,随即缓缓转头,看向身旁泣不成声的杨桃。
夜色笼罩着他温柔的眉眼,语气有些矛盾,催促却又带着一丝不舍,“马上就到十二点了,时间不多了。
杨桃,最后,你还有什么话,是想跟我说的吗?
如果没有的话,那就动手吧。
再晚,那吞人的漩涡就又要来了......”
话音落下,杨桃眼底积攒的泪水彻底绷不住,大颗大颗地落下。
作为护士,她那双手向来很稳,可此刻握着针管的手,却抖得厉害,针头始终无法对准项云帆的手臂。
绝望与不舍缠得她喘不过气。
项云帆看在眼里,心头柔软,主动抬手,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给她安定,语气温柔地安抚,“你知道的。
对于病入膏肓的我来说,死亡才是真正的新生,你这是在救我啊......”
他望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姑娘,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浅笑,“杨医生,就让我,成为你亲手拯救的第一个病人吧。”
杨桃浑身猛地一怔,通红的眼底翻涌着极致悲痛与决绝。
她拼命稳住颤抖的手臂,不再犹豫,精准将针头刺入项云帆的手腕,缓缓推动针管。
她哽咽着,轻声吐露心底最珍重的告白,“项大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