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并未随着夜深而停歇,反而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经年的污垢一次性冲刷干净。
迈巴赫停在京郊那片焦黑的废墟前,车灯刺破雨幕,照亮了断壁残垣间疯长的杂草。
徐墨辰推门下车,皮鞋踩进积水的碎石地,发出咯吱轻响。
他没有撑伞,冰凉的雨丝顺着衣领滑入,稍微压制住了体内那股因神经毒素残留而引发的燥热。
那个人影就站在废墟中央曾经是主厅的位置,手里提着一盏旧式的防风马灯。
林特助老了很多,脊背却依然挺得像当年跟在徐父身后时一样笔直。
看到两人走近,他没有寒暄,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钥匙表面满是斑驳的氧化痕迹,显然在地下埋藏已久。
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
林特助的声音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他甚至不敢看徐墨辰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一点,老爷子当年的局布得太大,大到连他自己都成了祭品。
这把钥匙能打开叶家祠堂供桌下的暗格,那里有一个连叶青都不知道的负二层。
叶雨馨接过钥匙,指尖触碰到铜金属特有的冰冷。
她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消失了十年的老人,没有追问他这些年躲在哪里,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拉着徐墨辰重返车内。
有些真相,只能由当事人亲手揭开。
叶家老宅的祠堂位于后山,平日里阴森肃穆,今夜更是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有着影一这个活地图带路,避开外围的巡逻并不难。
真正的考验在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供桌之后。
随着机械转动的闷响,地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气息。
三人沿着狭窄的旋梯下行。
走在最前面的叶雨馨刚要伸手去按墙上的照明开关,手腕突然被一只如同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
别动。
影一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冷焰火折断,幽蓝的光芒瞬间亮起。
借着微光,叶雨馨清晰地看到那个看似普通的开关边缘,牵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透明鱼线。
鱼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通风口。
这是连环触发装置。
影一松开手,指了指头顶,那个通风口里装的是高浓度的氟锑酸气体,一旦红外线被阻断或者触发机械机关,整个负二层会在三分钟内变成融尸池。
这是叶家老祖宗留给那些贪婪闯入者的最后一份大礼。
徐墨辰眯了眯眼,目光扫过影一熟练解除机关的手法。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显然比叶雨馨更熟悉这座老宅的阴暗面。
几分钟后,厚重的防爆门缓缓开启。
并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这个所谓的负二层档案室,只有一排排冰冷的金属架,和一个位于正中央的独立保险柜。
叶雨馨将那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旋转。
咔哒。
柜门弹开,里面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份牛皮纸袋,封口处的火漆印泥已经干裂。
封面上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字:共生计划初稿(绝密)。
徐墨辰伸手抽出文件,动作有些迟缓。
那种如影随形的头痛感再次袭来,但他强撑着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剧烈收缩。
没有晦涩难懂的废话,第一页就是两张婴儿的血液样本对比图。
左边标注着实验体A(徐),右边是受体b(叶)。
实验目的:针对受体b先天性免疫系统缺失及基因端粒极速衰竭症候群,构建外部生物循环系统。
徐墨辰的手指死死捏着纸页边缘,指节泛白。
他快速向后翻阅,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如同利刃般刺入眼球。
芯片植入并非为了精神控制,而是为了实时监控造血干细胞的活性。
每个周期的情绪诱导实验,是为了刺激肾上腺素分泌,提取高纯度血清。
徐家提供的注资并非商业行为,而是‘培养皿’的维护费用。
原来如此。
徐墨辰突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在这死寂的档案室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什么纨绔子弟的放逐,什么家族弃子,甚至连他在国外遭受的那些非人折磨和实验,全都是被精心计算好的流程。
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为了叶雨馨这株娇贵的兰花能活下去,而特意调配的一袋行走的血浆,一个活体药罐。
所谓的基因互斥,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真相是,没有他的血,叶雨馨活不过十八岁。
叶雨馨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文件末尾那行只有她和徐墨辰才能看懂的批注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上面写着:一旦受体b各项指标趋于稳定,即刻启动回收程序,销毁实验体A,以绝后患。
她猛地转头看向徐墨辰,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愧疚?
震惊?
这些词汇都太轻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家族摆布的棋子,却没想过,她的生命是建立在对另一个人敲骨吸髓的压榨之上。
如果是这样……叶雨馨声音颤抖,那策划这一切的人……
旁边一直操作便携式化验设备的周砚突然开口,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指纹比对出来了。
周砚将平板电脑屏幕转向两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我们在文件夹层里提取到了一枚极其陈旧但完整的指纹。
经过数据库多重比对,哪怕我想说是莫思诚或者叶青,数据都不会撒谎。
屏幕上跳出一张黑白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儒雅英俊,眉眼间与徐墨辰有着七分相似。
匹配对象:徐正元。状态:已死亡(注:十年前徐家大火遇难者)。
徐墨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温和地教他写字、最后为了救他而在火海中丧生的父亲。
就在这时,徐墨辰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一声。
不是电话,是一条视频讯息。
他僵硬地掏出手机,点开。
视频背景是一间极具科技感的监控室,墙上的显示屏正实时播放着叶家祠堂周围的画面——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镜头转动,一张苍老却精神矍铄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墨辰,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但也更不听话。
徐正元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红色的遥控器,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询问儿子晚饭吃了什么,既然你已经看到了真相,那这个游戏也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那个残次品既然已经不能再为你提供数据,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手中的红色按钮。
主控母芯,激活。
不好!
徐墨辰的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扔掉手机扑向身旁的叶雨馨。
但一切都太晚了。
那一瞬间,叶雨馨只觉得心脏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爆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顺着脊椎瞬间炸开,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秒钟内凝固。
她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漆黑一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直直地向后倒去。
徐墨辰的双臂猛地一沉,接住的仿佛不是一具柔软的人体,而是一块正在熔毁的烙铁。
即便隔着定制西装的衣料,叶雨馨身上那股反常的高温依然瞬间烫透了他的衬衫。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意识缓冲,身体僵硬得像拉满的弓弦,脖颈处的皮肤下,那条原本潜伏的血管此刻暴突而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那红色的纹路并不稳定,它在一明一灭地闪烁。
徐墨辰下意识抬眼看向档案柜上方的监控屏幕。
屏幕里,那个已经死去了十年的“父亲”正微笑着坐在转椅上,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下,两下。
叶雨馨后颈的红光,竟然与徐正元的呼吸频率达成了完美的同步。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徐墨辰的脊椎爬升。
这不是单纯的信号接收,这是生物共振。
那个所谓的“母芯”,正在通过特定频率强行接管她的神经中枢。
“别碰那里!”
徐墨辰刚想按压她颈动脉窦试图减缓血流速度,身后阴影里便传来一声警告。
那个一直保持着躬身姿态的林特助,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子。
他手里并没有拿枪,而是握着一个类似音叉的银色金属仪器,顶端的指示灯正疯狂跳动。
“徐少,人的大脑就像精密的cpU。”林特助从阴影中缓缓走出,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科研人员面对小白鼠时的冷漠,“现在系统正在重写底层逻辑,如果你不想让她变成只有呼吸的植物人,最好别打断数据传输。”
“数据传输?”徐墨辰将叶雨馨护在身后,目光扫过那排冰冷的金属档案架,迅速计算着掩体位置,“把活人炼成兵器,这就是他所谓的‘共生’?”
“不,是‘进化’。”林特助按下仪器的开关,一股刺耳的高频噪音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室,“老爷子从未想过要那个残次品活下去。之前给她的所谓‘解药’,不过是剥离她痛觉神经、扩充脑域承载力的催化剂。现在的叶小姐,才是最完美的形态。”
话音未落,怀里的叶雨馨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的体温在短短几秒内飙升到了人体极限,徐墨辰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传来的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