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第四诡异走过很多遍。
街上有太阳，有卖凉茶的铺子，有铁皮桶……第四诡异走过一次，两次，十次，每一次都觉得这条街有点眼熟。
“我在哪儿见过这条街。”
“算了。”
这一次第四诡异没有往前走。
第四诡异拐进了街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
两边的墙是砖的，砖缝里长了青苔，青苔是黑的。
地上潮，踩上去有轻轻的“咕叽”声，像踩在一块吸饱了水的布上。
巷子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臭。
是那种老房子里的味道……木头、灰、和很多年没有人开过的柜子。
第四诡异皱了一下鼻子。
这具身体不呼吸，可第四诡异还是皱了一下鼻子。
深得不像一条巷子，走了三十步还没到头，回头一看，巷口的光已经小得像一颗豆子。
“这条巷子，之前没有。”
巷子的尽头，有一口井。
井是石头的，井沿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打过很多年的水。
不是“像是”。
是真被打过。井沿上一道一道的绳痕，深的一道能塞进小指，浅的一道只有一条白线。
位置都在同一个地方……正南边，稍微偏左。
打水的人，惯用左手。
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砖。
“……”
第四诡异站在井边，看了很久。
“这井，我见过。”
……
第四诡异记得。不是第四诡异记得——是这具身体记得。第四诡异一靠近这口井，身体里就有一块地方开始疼。
不是肉疼。
是那种“想起来一点又想不全”的疼。
第四诡异把石板搬开了。
井里没有水。
井里有台阶。
第四诡异下去了。
台阶有九十九级。
第四诡异数着下去，数到第七十的时候就忘了自己在数，数到第九十的时候又想起来了，最后一级踩空，摔了一下。
“他妈的。”
井底是一间屋子。
屋子很小，四四方方，墙上没有窗。
屋里没有灰。
一间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屋子，地上没有灰，墙上没有蛛网，墙角没有虫子。
干净得像刚被人擦过。
第四诡异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先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地。
脚上有泥。
第四诡异想了想，还是走进去了。
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摇篮。
摇篮是旧的。
藤条编的，编得很粗，边角磨得发亮，有一根藤断了，断口用布条缠着。
第四诡异走过去。
摇篮里没有人。
摇篮里有一个印子。
藤条是老的，编得粗，每一根都被磨得发亮，被磨过的地方，比别处深一个色。
有一根断了，断口上缠着布条。
布条也旧了，褪成一种灰白，可缠得很仔细，绕了三圈，打了个结。
打结的人手很稳。
一个人形的凹痕，压在藤条上，浅浅的，像有个孩子在这儿躺了很多年，躺得连藤条都记住了第四诡异的形状。
“这是谁躺过的地方。”
第四诡异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凹痕。
手一碰，第四诡异就明白了。
不是“明白”。
是“知道”。
像一个人忽然想起一句很多年前听过的话。
“胎心。”
“他这儿，是胎心。”
第四诡异站在摇篮前面，一动不动。
很久。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胎心不在母神那儿。”
“胎心在他身上！！！”
第四诡异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笑到一半就断了。
“那新神得在他身上长。”
“母神要生的那个东西，得从这具身体里爬出来。”
第四诡异扶着摇篮，笑了一会儿。
“真行啊。”
“真行啊，幽荧。”
第四诡异抬起头，往屋子的墙上看。
墙上刻着字。
字很小，一笔一笔刻的，刻得很深，刻到石头里去。
“胎心在此。”
“若成，神出，母亡。”
“若败，神入其腹，成嫁衣。”
第四诡异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原来如此。”
“她不是把新神放在这儿养。”
“她是在这儿，给新神设了一道坎。”
“成了，新神出来，母神死。”
“败了，新神被这老头吞了，成了他的衣裳。”
“横竖母神都得死。”
第四诡异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我给我们家主子，办了一辈子事。”
“帮她找路，帮她找人，帮她守着这个坛子。”
“最后她要生的那个东西……有一半的可能是别人的。”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第四诡异自己的呼吸。
不对，这具身体不用呼吸。
那是楚浩的呼吸。
一下，一下。
“我得出去。”
“我得把这件事传出去。”
第四诡异站起来。
站起来，往上走。
第四诡异走到一半，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往上走？”
“我为什么要往上走？”
第四诡异站在台阶上，扶着墙，想了很久。
“有个事。”第四诡异说，“有个很重要的事，我要说出去。”
“什么事。”
“不记得了。”
第四诡异继续往上爬。
爬三步，忘一次。想起来，接着爬。
爬到井口的时候，第四诡异想起了半句。
“胎心。”
第四诡异坐在井沿上，把手指放进嘴里，咬破了。
血滴下来。
不是人血的颜色。是灰的，很淡，淡得像水。
第四诡异在井沿的石头上，画了一个符。
画得很慢。
每画一笔，第四诡异就忘一次自己在画什么，画完了再看一眼，接着画。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符亮了。
画符的时候，第四诡异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
是这具身体在跟第四诡异抢——第四诡异想抬手，手偏要往下；第四诡异想让血往外渗，血偏偏凝住了。
“你他妈的。”第四诡异咬着牙，“死了还这么犟。”
“传出去。”第四诡异说。
“传给……”
“传给谁？”
第四诡异不记得了。
第四诡异只记得一个影子。
一个穿灰袍的影子，跟第四诡异长得一模一样，站在一个门口，抱着胳膊，脸色不好看。
“兄弟。”第四诡异对着空气说，“我这边出事了。”
“你听着就行，不用回。”
“我说一句，你记一句。”
“记不住的，你就刻下来。”
第四诡异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具身体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楚浩的东西，是第四诡异自己的。
“传给……传给我的本尊。”
“我本尊叫……小萍儿。”
符烧起来了。
烧成一缕烟，顺着井口往上飘，飘出这条巷子，飘出这条街，飘出这具身体的眉心。
……
那个院子里的晚饭，刚端上桌。
桌子是矮桌，四条腿短一条，底下垫着砖。
桌面上有一层油光，是擦了很多年擦出来的。
小萍儿的娘在盛粥。
手很粗，指节大，虎口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切菜切的。
弟弟坐在小板凳上。
小萍儿蹲在门槛上，捧起那碗粥。
粥刚喂到嘴边，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白。
是红……从脖子往上，一直红到耳朵根，像有人把她整个人放在火上烤了一下。
她的手抖，勺子里的粥洒在裙子上，她也没管。
弟弟还在等，筷子举在半空。
“啪。”
碗掉在地上，碎了。
粥泼出来，泼在她脚边，热气在林子里升了一下，就散了。
她没有去看那碗粥。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胎心。
楚浩是胎心。
她给母神办了那么多年事，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碗掉在地上，碎了。
“萍儿？”
她没有答。
她站起来，转身往院门外走。
“你去哪儿！饭还没吃！”
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不是回头。
是站住。
“娘。”她说。
“啊。”
“明天早上，别等我。”
她没有回头，一步跨出院门。
身后的家人消失了，母亲和弟弟变成了两具尸体，躺在桌上。
死了。
一场大战下来，小萍儿的家人死了。
她在欺骗自己。
……
黑堡在混沌海的最西边。
那地方没有人来。
不是没人敢来，是没人找得到。
在的地方没有坐标，没有方向，你朝着西走，走十年也走不到。
可如果你知道它在哪儿，一转身，它就站在那儿了。
那地方从外面看，是一块巨大的黑。
不是山，不是城，就是一块黑。
黑的边缘很干净，像被人拿刀切过。光走到那儿就停，声音走到那儿就停，连风走到那儿都要绕个弯。
黑堡里没有路。
只有一座塔。
塔是黑的。
不是漆成黑的。
是那种从里到外都黑透了的东西，黑得连轮廓都不太清楚，只有靠近了，才看得见塔身上那一圈一圈的刻痕。
刻痕很密。
从下往上，一圈挨着一圈，像树的年轮。
小萍儿站在塔下，仰着头。
她的脖子仰得发酸，可她不敢低头……她总觉得，一低头，这座塔就会倒下来。
高得看不见顶。
塔身上没有窗，没有门，只有一圈一圈的刻痕，像树的年轮。
进黑堡的时候，她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
是这里没有“快”这回事……她往前迈一步，脚下的黑就软一下，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她走了很久，才走到塔下。
“第一。”她喊。
塔没有反应。
“第一！”
“楚浩是胎心。”
塔身上的刻痕，停了一下。
“胎心！”她喊，“新神必须在他身上复苏！”
“可一旦出了差错，新神就会成为嫁衣！”
塔身一震。
那一震很轻，像一个人从梦里动了一下手指。
可整个黑堡都跟着震了。
“你说什么。”
声音很平，但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说，他要吞了新神。”小萍儿说，“他要是成了，母神就完了。”
“是幽荧留的。”
塔身上，裂开了一道缝。
很小的一道缝。
先是一条线，然后慢慢张开，张成一扇门。
门里没有光。
门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走出来的时候，脚下的地没有响。
不是脚步轻。
是地不敢响。
她走一步，黑堡里的黑就往后退一寸。
走两步，退两寸。
整个黑堡像一张被人慢慢拉开的网，拉开一条缝，让她过去。
她穿着白衣。
很普通的一身白衣，袖口宽，衣角长，长到离地半寸。
她的脸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东西……没有皱纹，没有血丝，连一点倦意都没有。
只有那双眼睛是旧的。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累的东西，像一件穿了太久、洗得发白的衣裳。
很普通的一身白衣，袖口宽，衣角长。
头发很长，垂到脚。
小萍儿抬起头。
“你……”
那张脸，眉眼，鼻子，嘴角的弧度，连站着的时候歪着头的那点毛病，都一模一样。
“第一？”
“嗯。”
“你的脸……”
那个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你越来越像母神了。”
……
那天干仗，打到后来已经不是仗了。
小萍儿的家人全死了。
奈奈抱起小玉，扭头就跑。
“跑什么。”小玉在她怀里颠得一晃一晃，“你打得过她。”
“打得过个屁。”奈奈说。
“她现在不是打的，她是要跟我们一起死。”
“别跟想死的人打架，不划算。”
小萍儿追了很远，走过的地方，虚空被碾成一条沟，沟里有火星子在跳。
碾到第七天，她停了，站在一条沟的尽头，转过身，往回走。
走回那个院子。
三天后。
少女和猫在一颗荒星上停下来。
奈奈把猫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
“没追来吧。”
“没有。”小玉说。
“那就好。”
然后她躺下去了，躺在地上，摊着手脚，看着天。
“累死了。”
“那就睡会儿。”
奈奈没睡，翻了个身，趴在石头上，往下看。
下面很远的地方，有一条土路。
路上走着一个人。
灰白的脸，稀疏的白发，驼着背……走三步，停一下。
她趴在那儿，胳膊肘撑着石头，下巴搁在手背上，下面的土路上，那个人走得很慢。
楚浩走过一段路，蹲下去，捡一块石头，看了看，又放下。
走两步，又蹲下去，捡一块，又放下。
他捡石头的时候很认真，像在挑东西，挑完了放下，放下的时候还要摆正，摆成一排。
土路边上，已经摆了三排这样的石头。
都是他摆的。
他自己不记得了。
走两步，又蹲下去，捡一块，又放下。
“他捡了多久了。”奈奈问。
“不知道。”小玉说，“反正一路上都在捡。”
奈奈趴在那儿，看了很久：“病的真严重。”
小玉蹲在她旁边，尾巴晃了晃。
“是大锅忘得挺干净。”
奈奈叹了口气：“这老年痴呆也太严重了。”
小玉转过头，如果猫有表情的话，那它现在的表情应该是“我不想说话”。
“那不是老年痴呆。”
“那是什么？”
“轮回之力的影响，大哥身上那半条路在漏，漏出来的东西，在吃他的记忆。”
“少女你也一样。”
“再继续这样下去，你会把所有事情都忘掉。”
奈奈猛地坐起来：“什么？我也会老年痴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