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开了。
刘氏在灶间里忙得团团转,二婶孙氏和三婶汪氏也在,三个人一人占一个灶眼,炒菜的炒菜、烧汤的烧汤、蒸饭的蒸饭,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和油锅爆葱姜的滋啦声响成一片。
香荷蹲在井台边杀鱼,雪见在院子角落里剥蒜,其他几个姑娘也都择菜洗菜,一个都不闲着。
顾招娣端着一盆煮好的毛豆角从灶间出来,迎面撞见顾洲远拎着大半竹篓小龙虾进来,伸手拦了他一下:“放下放下,别弄脏了衣裳,小龙虾给我,我来处理,你们去歇着。”
刘氏拉着顾洲远去到井边,舀了一桶清凉的井水上来,给他冲洗脚上的泥土。
她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帮他冲掉脚踝上沾的那些泥点子,嘴里还念叨着:“你看看你,都当王爷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下水摸藕,也不怕人家笑话。”
“阿娘您歇着,我自己来就行。”顾洲远咧嘴道,“王爷便不能下河了吗?那这王爷当得可没滋味得紧。”
“远哥说了,人努力奋斗就是为了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苏汐月在一边帮腔,末了还补充一句,“反正现在也没人会去弹劾他行为不端。”
赵云澜朝着顾洲远道:“还是去换一身衣裳吧,全都湿了,可别染了风寒了。”
顾洲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裤腿,确实不太像话,便点了点头,进屋去换衣裳了。
他刚换好出来,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太后换了一身家常的靛蓝色褙子走进来,头发松松地绾着,脸上带着笑。
她旁边的侍女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白瓷坛子,坛口封着红泥。
太后娘娘示意侍女把坛子搁在石桌上,笑眯眯道:“听说今晚有好吃的,哀家特意带了一坛酒来凑个热闹,这都是哀家亲手采的山花浸的,香得很,你们尝尝。”
刘氏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来,笑道:“娘娘来得正好,小远他们刚摸的藕,又脆又嫩,炒一盘子正好下酒。”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
那葡萄架是顾洲远去年春天搭的,如今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架子,手掌般的叶子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在暮色中筛下细碎的光影。
一串串紫红色的葡萄垂下来,颗粒饱满,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清甜的果香。
刘氏在葡萄架底下摆了两张大圆桌,铺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印花桌布,碗筷杯碟一一摆好,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暮色从远处山脊线上慢慢漫过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际线上勾了一道浅浅的暖色。
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茬和泥土的气息,干燥而踏实,吹在脸上舒服极了。
顾家老宅的人也被喊了过来。
顾洲远让人去请外公一家过来一起吃,刘老爷子听说是宴请太后娘娘的,忙说家里已经吃过饭了,死活都不愿意过来。
传话的人回来如实禀报,顾洲远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勉强。
他知道外公那个脾气,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见了官老爷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更别提跟太后同桌吃饭了,那对他来说不是荣耀,是受罪。
两张大圆桌,桌上摆的满满当当全是菜。
太后被请到主位旁边坐下。
她跟顾老太太互相推让了一番。
太后说您是长辈,您坐主位。
顾老太太说您是太后娘娘,老妇人岂敢僭越。
两人推让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太后拗不过顾老太太的坚持,在主位旁边坐了下来,顾老太太挨着她坐了。
顾洲远给太后倒了半杯山花酒,又给自己斟了半杯。
酒液淡黄清澈,在杯中轻轻晃动,鲜花的香气在杯口飘散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把整个夏天的花香都封进了这一坛酒里。
他端起酒杯,先敬了太后一下:“娘娘这酒极好,比我上回喝的还香些,上回那个偏甜,这回这个香气更清冽,里面应该是加了某种我不知道的花。”
太后微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都是你酒坊里的好酒,哀家只不过是放了些阴干的花瓣罢了。”
“到底加了什么花,哀家也不记得了,总之什么花开得好,我就加进去些,你舌头倒是灵,一尝就尝出来了。”
她端起来又抿了一口,搁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顾洲远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温和打量。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探究。
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通透:“酒不错,但你今晚特意请哀家来吃饭,应该不只是为了吃吃喝喝吧?”
听她主动提起,院子里的说笑声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大家都知道,正题要来了。
顾洲远也不藏着掖着。
他放下酒杯,把延岭郡那边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宁王赵恒如何派萧烬寒下毒刺杀,萧烬寒如何被击毙,赵承渊如何主动坦白、决心夺位,宁王如何废长立幼、把赵承渊赶出王府,以及城外两万大军压境、神机营火炮列阵的现状。
他说得条理清晰,不夸大也不隐瞒,末了加了一句:“娘娘,我想请您帮一个忙,下道懿旨,罢黜宁王赵恒,改立赵承渊为新宁王。”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你知道哀家的懿旨罢黜不了一位亲王吧?这事儿本该是皇帝来办的。”
“他都造反了,已经算不得是亲王了。”顾洲远说,“这道懿旨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赵恒现在还在观望,他以为朝廷鞭长莫及,顾不上他。”
“可旨意一下,他就清楚朝廷的态度了,他的将领们会重新掂量,他的幕僚们会重新站队,溺水之人见了救命稻草,会有人抓住的。”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夹了一块炒藕片,嚼了嚼,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看着顾洲远,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岁月的沉淀和智慧的光芒:
“以你的能力,根本不需要这般费心的。”
“赵恒远不能跟突厥相比,你连突厥都能打得他们溃不成军,区区一个宁王,你弹指间就能灭了他,可你偏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请哀家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