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天地,万古澄澈,唯有大劫将至的暗流,始终在天机底层悄然翻涌。
自五道天道封印接连现世、层层解封以来,整片天地的天机脉络便愈发紊乱。
大劫气机交织、气运重新洗牌,寻常大能推演天机,往往得残缺虚影、得破碎碎片,难窥全貌,便是圣人出手推演,也时常遭遇天机遮蔽、道韵阻隔。
往日种种异动,诸圣皆视作量劫开启的正常乱象,见怪不怪,各自稳坐道场、静观时局、伺机而动。
可今日,盘踞九天之上的玉虚天宫,一缕极细微、却极刺眼的天机裂痕,悄然撕开了层层遮掩,落入元始天尊的感知之中。
玉虚宫内,云气缭绕,仙乐沉静,玉清道韵静静盘踞大殿,一派肃穆清正之景。
元始端坐太清莲台,一身素白道袍不染尘埃,面容清冷威严,眸光俯瞰周天星斗,常年执掌阐教秩序、梳理天地法理,早已养成万事尽在掌控的从容心性。
殿内两侧,广成子、赤精子、燃灯道人等一众阐教金仙分列肃立,屏息凝神,无人妄动。
玉虚宫规矩森严,圣人静坐之时,天地无声、万籁俱寂,从无半分躁动紊乱之气。
元始原本闭目养神,默默梳理天道法理、推演大劫走向,心神恬淡、波澜不惊。可下一瞬,他眉心道印微微一颤,周身平稳流转的清正道韵,悄然滞涩半分。
细微至极的异变,常人、金仙乃至准圣皆无从察觉,可落在元始这等执掌诸天秩序、洞悉天机本源的圣人眼中,却清晰得刺眼。
他缓缓睁开双目,眸中星河流转、法理沉浮,淡淡眸光扫过东南天际,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一丝审视:“东南风泽之地,天机紊乱,道韵逆行。”
起初,元始并未放在心上。
封神量劫步步逼近,天道封印层层解封,洪荒各处皆有机缘异动、天机震荡,东南一隅出现道韵波动,本就是情理之中的寻常乱象。
在他最初的判断里,这不过是又一处先天秘境开启、低级机缘现世,无需圣人亲自动身,只需遣派门下金仙前往探查、顺势摘取机缘即可。
一贯以来,阐教便是如此行事,稳坐高台、推演先机、遣徒争运,从不贸然亲赴险地,始终维持玄门首座的体面与从容。
元始抬手,指尖一缕清光流转,欲推演全貌、锁定机缘品级与阵眼坐标,打算摸清底细后,再从容分派门人入局摘桃。
可这一次,指尖天机推演,并未如往常一般顺畅通透。
清光触碰到东南天机的刹那,骤然被一层厚重苍茫的混沌雾气阻隔、反弹,无数破碎、紊乱、扭曲的天机碎片疯狂倒涌而来,密密麻麻充斥在推演脉络之中。
“嗯?”
元始眉峰微蹙,眼底多出几分讶异。
寻常秘境、先天禁制,根本挡不住圣人推演,更不可能反弹玉虚道韵、扭曲天机脉络。这等厚重的混沌遮蔽,绝非普通机缘所能拥有。
他收敛轻视之心,不再随意推演,眉心圣道全力运转,浩瀚磅礴的圣人之力灌入天机之中,强行拨开层层迷雾、撕碎重重遮掩,执意窥探东南异变的真相。
随着混沌迷雾被层层拨开,破碎的天机碎片渐渐拼凑成型,一股超脱先天、逼近大道的本源气息,缓缓浮出水面。
混沌气!
纯正、磅礴、古老的混沌本源气息,隔着亿万万里虚空,依旧清晰传入玉虚天宫,浩荡苍茫、碾压诸天。
元始眸光骤然一凝,原本松弛的指节悄然收紧,清冷的面容第一次褪去从容,多了几分凝重。
“混沌层级的异动?”
他低声自语,心底瞬间翻涌诸多思绪。
前番第五道天道封印归元青莲现世,乃是盘古本源衍生的顶尖机缘,本该落入阐教手中,最终却阴差阳错被各方牵制、错失先手,让旁门钻了空子,白白错失一件混沌层级至宝的机缘。
此事始终是元始心中的一根刺,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耿耿于怀。
身为阐教之主,执掌洪荒正统法理,却接连错失天道顶级机缘,眼睁睁看着别家势力稳步崛起、底蕴暴涨,早已让他心生不耐与隐忍。
如今再度出现混沌层级的天道异动,无疑是大劫开启以来,又一次改写格局的关键契机。
元始心底的克制,已然悄然松动。
他没有停歇,继续深推天机、溯源根脚,想要彻底锁定机缘归属、阵内局势、入局之人。可越是往下推演,天机碎片越是刺眼,心中的凝重便愈发炽盛。
层层混沌遮掩彻底破碎,风泽双界的残余道韵、阵法溃散的本源波动尽数浮现,两道无比熟悉、让他瞬间心生怒意的圣人气息,赫然烙印在东南天机最深处!
一者急躁浮动、佛韵苍茫,是准提;一者沉稳厚重、功德内敛,是接引。
西方二圣!本尊亲至!
轰隆!
这一刻,元始心中所有的从容、克制、隐忍,瞬间轰然崩塌,积攒已久的怒意彻底炸开。
他原本端坐莲台的身躯微微前倾,周身清正温和的道韵瞬间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边凛冽、冰冷刺骨的圣威,席卷整座玉虚天宫。
殿内所有阐教金仙心神骤紧,呼吸一滞,尽数垂首躬身,无人敢抬头对视。
太清真君温润,元始威严凛冽,平日里玉虚宫虽肃穆却无压迫,可此刻的元始,周身气场冰冷肃杀,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圣人怒火,压得一众金仙心神震颤、噤若寒蝉。
燃灯道人眸光微动,心底暗暗轻叹。他追随元始多年,极少见到师尊这般彻底动怒、藏不住情绪的模样,足以可见此番西方行径,已然触碰到了阐教的底线。
元始双眸清冷如霜,眸光穿透亿万虚空,死死锁定东南风泽之地,声音低沉冰冷,字字裹挟圣人威严,回荡在玉虚大殿之中。
“好一个西方二圣。”
“前番归元青莲,已让尔等钻空取巧、占了些许便宜。天道机缘本属玄门正统,尔等根基贫瘠、道统旁出,不思安分守己,反倒屡屡窥窃顶级机缘。”
“此番第六重巽阵封印现世,混沌灵宝出世,天机初乱、各方未醒,尔等便敢瞒着诸天圣人、避开所有博弈,本尊亲自潜行入局,独占先机、私吞天道重宝!”
他语气越来越冷,怒意层层叠加,积压许久的不满彻底爆发,一句狠话,敲定此番棋局的最终基调。
“归元青莲让他们钻了空子,这一回,谁也别想背着贫道吞下去。”
此话落下,便意味着元始彻底撕破了表面的平和隐忍,不再纵容西方暗中博弈、私吞机缘。此番混沌至宝,绝无可能再让西方安稳独占。
一旁广成子忍不住低声开口:“师尊,西方此举,已然逾越分寸,无视诸天博弈规矩,私下抢占混沌重宝,属实欺人太甚!弟子愿即刻动身,前往东南探查,阻拦西方!”
其余金仙纷纷请命,欲替师尊分忧、截住西方机缘。
可元始此刻已然彻底失去耐心,摇头冷喝,语气决绝:“不必。”
“区区门人,拦不住圣人本尊,更夺不下混沌层级机缘。此番局势,便是准圣入局,不过是徒劳送死、白费力气。”
话音未落,元始周身圣光骤然暴涨,素白道袍无风自动,浩瀚无边的圣人威压冲天而起,撕裂九天云层。
“既他们敢暗中私吞,那贫道,便亲自去看看。”
嗖!
一道清白人影破空而起,撕裂玉虚云海,横跨诸天星河,朝着东南风泽之地极速掠去。
昔日从容推演、遣徒争运的姿态尽数褪去,此刻的元始,满心皆是被算计、被瞒着抢占机缘的滔天怒火,步步疾行,势要拦下西方、夺回属于玄门的天道机缘。
洪荒局势,自此彻底从暗流涌动,走向明面博弈。
与此同时,东海之滨,碧游宫。
相较于玉虚宫的震怒爆发,截教道场始终沉静如水、稳如泰山。
通天教主端坐诛仙阵台之上,周身凌厉霸道的道韵内敛蛰伏,眸光明澈深邃,静静俯瞰洪荒天地、洞察诸天变局。
截教门下万仙遍布山海,各司其职、潜心修行,整座碧游宫肃穆沉静,无半分躁动之气。
相较于元始后知后觉、被天机异动推着爆发,通天的感知,要更快、更稳、更透彻。
早在巽阵天机初步泄露、混沌气初溢之时,他便已察觉东南异常。
旁人只当是寻常机缘乱象,元始起初也只视作大劫常态,可通天一眼便看穿本质——此番异动,绝非普通秘境开启,更不是简单的先天灵宝现世。
风泽双界破碎、天道锁链更迭、圣人气息交织、混沌本源外泄,层层异象交织,分明是一场针对圣人的顶级天道试炼,更是一场足以改写洪荒势力格局的惊天变局。
他心思通透、不执表面规矩,第一时间便看透核心危机:西方势弱、急需翻盘,此番得此顶级机缘,必然会不顾一切抢占先机;而阐教素来自持正统、不容旁人僭越,一旦察觉真相,必然暴怒出手、强行介入。
一旦元始与西方正面对峙、圣人博弈开启,截教若置身事外、姗姗来迟,只会沦为局外人,被彻底甩开格局,错失所有博弈筹码。
更重要的是,通天心中清楚,如今的洪荒大势,早已不是三清独尊、玄门独大的旧格局。林镜此前搅动诸天棋局、层层布局,早已悄然改写博弈规则,所有人都被大势裹挟,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元始还困在“正统掌权、旁人依附”的旧认知里,被局势推着走、被异动牵着情绪;而通天早已跳出旧局,提前预判、主动控场。
他不会坐等局势成型、不会被动应对变故,更不会给阐教、西方暗中做文章、私下定局的机会。
“东南风泽,圣人气机紊乱,混沌道韵外泄。”
通天眸光微沉,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二圣入局,天机剧变,再不动身,局势便要被人彻底锁死。”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身形直接起身,一步踏出,瞬间撕裂东海虚空。
无滔天威势刻意张扬,无暴怒情绪肆意宣泄,没有半句狠话铺垫,干脆利落、从容笃定。
可随着通天动身,整片东海天地骤然一静,万千海浪停滞翻涌,漫天仙云尽数凝滞,一股凌驾诸天、镇压万法的凛冽道韵,瞬间笼罩洪荒四极。
截教之主,一动,便是天地层级的变局。
元始带着怒火疾驰、被动追赶局势;通天带着预判奔赴、主动掌控格局。
一躁一稳,一后知一后觉,两大圣人同时奔赴东南风泽,诸天博弈的火药味瞬间拉满。
不止于此,随着两大圣人动身、天机彻底泄露,洪荒九天各处,一道道隐晦厚重的圣道波动接连苏醒、次第震荡。
太清天宫、娲皇宫、九幽后土道场,皆有圣韵起伏、道心感应。诸圣尽数察觉此番异动非同小可,纷纷凝神观望、锁定东南,天地间的紧张氛围,瞬间攀升至顶点。
暗流彻底掀翻,静水彻底崩沸。
洪荒诸天圣人,尽数被这场迟来的天机漏痕牵动,新一轮的顶级博弈,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东南风泽旧址,破碎的巽阵天地仍在缓缓崩塌、层层溃散。
准提、接引立在虚空中央,双生混沌灵宝扎根体内,混沌道韵流转周身,圣位稳固、底蕴暴涨,看似圆满翻盘、风光无限。
可二圣心底却无半分欣喜,只剩沉甸甸的憋屈与警惕,尤其是体内灵宝深处那道陌生古老的天道烙印,如同悬顶之剑,让二人心神紧绷、不敢松懈。
就在二人勉强稳住气息、适应全新圣位与灵宝之力的刹那——
两道横贯亿万里虚空的圣人威压,一前一后、一冷一烈,轰然笼罩整片风泽大地!
元始先至,通天紧随其后。
两大圣人身影伫立在阵法残墟的最外围,隔着漫天尚未散尽的风泽乱流、破碎虚空,遥遥望向阵心的两道西方圣影。
原本只是简单的隔空对视,却让整片天地瞬间死寂。
而这一刻,落入元始、通天眼中最刺眼、最诡异、最让人心中惊疑不定的画面,并非西方二圣成功破阵、活着走出绝境,也不是他们手握混沌至宝、底蕴暴涨。
是他们身上的圣位气息。
依旧是混元圣人的根基,却少了往日的随性自在、逍遥无拘;看似圆满无瑕、愈发磅礴厚重,可细细感知,却多了一层无比规整、无比森严、近乎刻板的天道枷锁道韵。
西方二圣的圣位,变了。
看似更强、更稳、更契合天道,实则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两个游离夹缝、可进可退、能争能忍的西方圣人。
一眼望去,满心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