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称呼她,“什么?”上官筠有些愕然,不解地看向他,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是烫的,像两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
他没有回答,伸出手,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力气很大,大到她的肩膀撞在他胸口上,撞得她生疼。
她本能地挣扎,手撑在他胸前要推开,但他的手箍在她腰上,紧得像铁箍,箍得她动弹不了。
她抬起头要说话,却看见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感觉到他在发抖。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压了很久、再也压不住的抖。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又急又烫,扑在她颈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喘息。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胆子怎么那么大,黑船也敢上,一个人,在外面不懂得要保护自己吗?你是小孩吗?”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她的肋骨被箍得发疼。
她没有再挣扎。她听着他的话,听着他在发抖的呼吸,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没有你的信号时,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想把你揉进骨头里,这辈子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待着。”
海风从船头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想起自己蹲在船舱门口的那个瞬间,探照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没有蹲下去,没有抱头,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不怕,以为见过父亲自杀、见过家族崩塌、见过那些虚伪的面孔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害怕的事了。
可是他来了。在凌晨的海面上,替她挡了一场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的劫。
她怕了。不是怕那些海盗,是怕他。
她说不出话。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不再推他,垂下来,搭在他腰侧。他没有松手,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远处的海面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晨光铺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叠在一起,像一个模糊的、分不开的形状。船上其他人都已经回船舱了,甲板上只剩下他们两个。海鸥从船尾飞过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又飞走了。
“查煜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他的手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她的脸还贴在他肩窝里,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海水咸涩的气味,作战服布料的气味,还有他自己本身的气味,像松木,又像雨后泥土翻新的气息。
*
游艇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码头上停着几辆黑色的车,有人来接他。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没有问。他跟那些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到她面前。
“上车。”
“去哪?”
他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看着她。“上车,送你回酒店。”她看着他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层浅浅的青色。
海风把他们身后那面旗子吹得猎猎作响,她看了片刻,弯下腰坐进车里。他关上车门,从另一边上车。
回到酒店大堂,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光可鉴人。
上官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就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今天的事,谢谢你。”她说,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道谢。“中午我请你吃饭,正式向你表达谢意。”
她以为他会说“不用了”,或者“随便”,或者干脆转身走人。但他没走,只是站在那里,勾着唇。
她转身走向电梯。他跟上来了。她走进电梯,他也走进来了。她按了自己的楼层,他站在那里,没有按别的数字。
电梯门关上了,不锈钢的轿厢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安静得能听见电梯缆绳运转的嗡嗡声。
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他跟出来。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从包里掏出房卡,滴的一声,门锁弹开。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
他从她身边经过,侧身进了房间。动作很自然,像走进自己家一样。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房卡,看着他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让她目瞪口呆的话:“身上太臭了,我先洗个澡。”
他也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进了浴室。
门关上了,紧接着是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传出来,沉闷的,像远处下雨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房卡,愣在原地。她应该生气,应该叫他出去,应该甩上门走人。但她没有。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毯上,那些被太阳晒热的纤维散发出一种暖烘烘的气味,混着空调吹出来的冷风。
她站在那里,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门开了,蒸汽从里面涌出来。
查煜泽走出来,腰间只裹着一条白色浴巾。头发还在滴水,顺着颈侧滑下来,沿着锁骨的凹陷流过胸肌,腹肌,最后消失在浴巾边缘。
他的皮肤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颜色,不是古铜色,是浅麦色,像秋天收割过的麦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肩很宽,腰很窄,肩胛骨的形状在走动的时候像折叠的翅膀,一张一合。
胸口的皮肤上有几道很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早就变成银白色的细线,嵌在肌肤纹理里。
水珠从他发梢滑下来,落在肩膀上,碎成更小的水珠,沿着那些肌肉的沟壑向下流。
他拿着她放在洗手台上的干毛巾,随意擦了几下头发,动作很懒,像是做惯了的。
上官筠咽了一下口水。
她飞快地移开目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看,你不能看,他是个花花公子,渣男,有过很多女人,你只是其中之一,不,你连其中之一都算不上,你只是他偶遇的一个人。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直接掀开被子,躺到床上。被子拉到腰际,露出精瘦的腰腹,腹肌的线条在腹部若隐若现,像一幅被遮住大半的画。
他躺下来的姿势很自然,自然到像这张床是他自己的。
“你怎么还不去洗?”他偏过头看着她。
“我有一说一。”声音有点紧,上官筠转过身来,对着他说:“虽然你救了我,但是我是有洁癖的。”
他笑了一下。不是她见过的那种淡淡的笑、客套的笑、看不出情绪的笑,是坏笑——嘴角往一边斜,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看一个很有趣的猎物。
“哦?”他说,“有洁癖还不赶快去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