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光线昏暗,一个年轻人盘膝而坐,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睁眼,不紧不慢地起身,先向内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转过头来打量刘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开口只问了四个字:“沛县刘季?”
刘季点头。
下一瞬,年轻人脸上的平静被撕得粉碎,冷若冰霜。
他抄起案上一柄剑,连鞘带剑扔向刘季,刘季下意识双手接住。
年轻人自己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刘季咽喉,声音冷得能淬出冰碴子:“吾乃淮阴韩信。拔剑,与吾决斗!”
啪嗒一声,刘季手中的剑脱落在地。
他眼眶一红,泪水说来就来,声音都在发颤:“信,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终于等到你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那眼神,那语气,那微微发抖的嘴唇,不像是在看一个要杀他的人,倒像是在看失散多年的心上人。
韩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背。
他咬着牙把剑往前逼了半寸,怒喝一声:“休要胡言乱语!拔剑!”
刘季转过身去,把后背毫无保留地亮给韩信的剑尖。
“我知我怎么解释你也不会信,刺吧!”
“我知你乃士人,是亘古未有之兵仙,不屑于背刺手中无剑之人。”
“可我实在不忍拔剑与你相向,更不忍你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请刺向我吧,让我带着你的心魔一同入土。”
“老无赖!老流氓!你当我不敢刺!”韩信破口大骂。
你以为我没研究过你?
从天幕出现第一天起我就在研究你!
你以为说几句漂亮话我就不敢动手?
我告诉你,我不吃这套!
emmm……其实韩信吃这套。
他拿着剑的手往下压了三分。
但猛然心一硬,又猛地举起来对准刘季后心:“杀了你,怎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你说清楚!”
刘季转过身来,泪如泉涌,那张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狼狈得连叫花子都比他体面。
“怎不是?是我杀了你吗?那是吕雉杀了你啊!”
“你们一家的!”韩信怒吼道。
“可我此刻还不认识她啊!”
“即便是将来的刘邦,他真要杀你,何必先废你王位改封淮阴侯?直接一刀砍了岂不痛快?杀你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吕雉干的,你不同吕家结亲,又不肯投靠她门下,她能容你活在世上?”
韩信的剑尖往下垂了一截,又猛地抬起来,但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硬了:
“花言巧语!胡说八道!没有刘邦准许,吕雉敢做这样的事?”
刘季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但刚擦掉,泪水又涌了出来。
“吕雉裹挟了勋贵文臣,逼得刘邦不敢换太子。刘邦年老多病连路都快走不动了,还被她逼着领兵出征。”
“吕雉做事,那需要刘邦准许啊?!”
韩信心又软了一层。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手中的剑已经不再是进攻的姿态,而是挂在指间,剑尖斜斜指向地面。
他把脸别过去,不看刘季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声音依然冷,但心里头的那么一丝松动已经藏不住了。
“别什么罪过都往女人身上推!”
“你欠我的,岂是一两句话就能抵过去的?”
刘季走上前,抬手轻轻拨开韩信横在两人之间的剑身。
韩信的剑没有动。
刘季趁着这个空隙,一把抱住了他。
韩信猛的一怔。
好温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像是冬天跳进温泉里,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叫嚣着不想松开。
好想就这样一直抱着。
赣!这老无赖又在忽悠我!
但……真的好温暖。
韩信嫌弃地把刘季推开,收剑入鞘,声音又冷回去了,但那股杀意是怎么也聚不拢了,像是被刘季那个拥抱给捂化了。
“说话就说话,少拉拉扯扯!”
“说服我,饶你一命。”
“说不服,我的剑可不认人!”
刘季心中大喜。
果然,韩信就吃这套。
这套组合拳他研究了不知多少个夜晚,今天第一次实战,效果拔群。
但他脸上一丝得意都没露出来,诚恳讲述起来:“天幕现世,吕家想杀我灭口,可我以德报怨!”
“我带着你嫂子逃到咸阳,想用我这条命换曹氏和吕家的安全。”
“我甚至上书陛下举荐吕家兄弟,愿意拿我这条命给他们换官做,结果呢?”
“吕家人把陛下派去的信使羞辱了一顿,扬言要灭了这大秦,把陛下挫骨扬灰,就因为陛下收留了我。”
“他们逃去南海,跟项羽结了亲,如今正磨刀霍霍,准备造反。”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一动不动地钉在韩信脸上,一字一顿地问:“信,是我刘季小肚鸡肠,还是他们吕家蛇蝎心肠,你如此聪明之人,难道看不出来?”
韩信心又软了一层。
他的语气依然没什么好气,但已经明显没了那股咄咄逼人的锋利,更像是跟一个老朋友较劲:“项羽不是死了吗?”
“假死。”刘季面不改色,言辞恳切,“终究兄弟一场,我便替他立了碑。”
什么兄弟一场,分明是想把假死做成真死,好把“始皇义子”的名头稳稳当当扣在项羽脑袋上。
这个道理他当然懂,但不知怎的,他现在不想追究这件事。
“那你为何不来找我?”
仇人都给立碑,给你打下大半个天下的恩人你倒不闻不问?
刘季拍着大腿喊冤:“我怎么没找!使者派了好几十拨,淮阴城都翻遍了,连你影子都没摸到!”
韩信摸了摸鼻子,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怕被刺杀,于是翻山越岭走小路,一路穿过深山老林摸到咸阳。
“哼,”他把那一丝心虚压进鼻腔里,语气依然很硬,“谁知道你是派人去寻我,还是派人去杀我!”
刘季一拍案几,像是被这番话狠狠伤了心,猛地站起身来,怒吼道:“我若要杀你,何必四处搜罗各国兵书?”
“何必跑到陛下面前,求从不给外人看的太公望、武安君亲手所着的兵书?!”
韩信喉结上下一滚,咕噜一声:“果真?”
“果真!我把那些书全放在我义兄府邸里了。”
刘季一把拉起韩信的手,转身就往门外走。
韩信心想甩开,手上却一点力也没用,脚下竟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刘季的步伐。
这老……刘季还是有心肝的,本性不坏。
兵书,肯定是为我寻的!
太公望和武安君的兵书,普天之下除了他韩信,还有谁配读?还有谁能读得懂?
刘季牵着韩信的手,走在偏殿外的长廊上,脸上的表情温暖如春。
这小子,真好骗。
兵书,说不是为韩信找的,那是骗人。
说是为韩信找的,那也是骗人。
韩信的原因大概占了十分之一,另外十分之九,是刘季。
因为后人那句评语:什么叫韩信带兵多多益善,他刘邦顶多十万?!
自从天幕管孙权叫“孙十万”之后,他对这个数字更是过敏了,看到就膈应。
所以他找来一堆兵书,系统性地学了好些日子,越学越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当主君的命。
当个带兵几十万的大将没什么不好,但当个管着好几位大将军的主君,那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嘛。
六国宫里,内侍把偏殿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嬴政。
嬴政越听,嘴角抽搐的频率越快。
这韩信……如此单纯可爱?
他余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的扶苏,可惜韩信非女子,否则还真是扶苏的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