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亭县营前村,时近黄昏,屋顶的薄雪映照着余晖。袅袅的炊烟次第升起,不断有母亲呼儿唤女,叫他们回家吃饭,此起彼伏的声音又惊起阵阵狗吠。
坐在炕桌后的老吴头,笑眯眯地听着三兄弟说话。
他偏着头,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又瞅瞅那个。
屁股下滚烫的热炕,抵不过心里的暖和,香气扑鼻的酒菜铺满了桌,可及不过心里的充实。
老天爷开眼呐!
一个亲生儿子,两个义子,这仨小子一个比一个争气。
就在老吴头老怀快慰之际,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对面传出。
“爹,你瞅啥?”
正在和孟满仓、孟满堂两兄弟说这话的吴保保抬头一瞥,嗡里嗡气地对着老吴头问道。
老吴头眼睛一横:“瞅你咋地?还反了你了!”
吴保保突然想起了这句话在辽东话里的分量,忙道:“爹……俺不是那个意思……”
老二孟满仓笑出了声。
还是坐在老吴头正对面的孟满堂有大哥样儿,笑着替吴保保解释道:“爹,你莫气,保保他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在军营中我们都习惯说话直来直去。”
老吴头“哼”了一声。
“你们三兄弟里,就属他最不成材,老大你当了捕盗、老二当了乘长,你瞅瞅他,到头来还是兵!哪次韩大人没带着他了?东跑西颠的,一问,就是纪律标兵,一问就是纪律标兵的,可那终归不还是个兵?顶个吊用来?”
捕盗是大明水军的编制,也就是一船之长,孟满堂几次随商船出海,在阻击前来劫掠的海寇当中履立战功,升到了这个职位。
而乘则是车营的编制,二车为一联,四车为一乘,孟满仓也晋了一级。
换算下来,两个人现在都已经是总旗一级别的军官了,已经摸到了中级军官的门槛儿。
“那咋整咧。”
吴保保挠着脑袋道:“营里头硬规定,想要升官儿,必须得经过夜校识字的考核……爹,你也知道,俺就不是那块料……这两年,俺认得字儿手指头加脚趾头都掰得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两个兄弟使眼色,那意思是,可千万别拆穿他“纪律标兵”的事儿。
他也知道,这话也就蒙一蒙老吴头,说他吴保保是纪律标兵,这话传出去,任谁听了恐怕都要笑掉大牙。
孟满堂强忍着笑意:“今时可不同往日啦爹,你莫看保保的本职还是个兵,可保保现在已经调到新立的摧锋营里去啦,他那饷银,比我俩还多哩。”
老吴头点点头:“这事儿保保跟我说了,先前他得了那个什么摧锋章,回到家里就一顿显摆,现在又立了个摧锋营,这名号叫得倒是挺威风,具体是干啥的?有啥说头儿没有?”
孟满堂刚要说话,却被心眼更多的孟满仓抢过话头:“爹,这是韩大人的亲军,管营的营头儿,就是之前韩大人亲卫司的副把总范继忠,就相当于啥呢?就相当于皇帝老子身边的禁军。”
“啊对对对!”
孟满堂反应了过来,附和道:“爹,你想啊,能当亲军的,那都是什么人?那是妥妥的亲信当中的亲信啊!单论和大人的远近,我和老二绑在一起都敌不过他。”
“那……危险不?”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老吴头的心里还是很关心自己的儿子的。
“不危险,不危险,亲卫都是跟在大人的身边、专门护卫大人,没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
“韩大人是个大好人呐!给你们的个个都是肥差!”
老吴头眼泪吧嚓,语重心长地道:“爹可跟你们说,你们可得在营中好好干,莫要辜负了韩大人的一片好意。”
“那不能!那不能!”
孟满仓连连摆手:“爹,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俺们兄弟三个,谁都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老吴头点了点头:“你们知道就好。”
孟满仓又扫向了屋子当中的案板、面口袋,他早就发现了,在喝了几杯壮着胆子埋怨道:“爹,你说俺们三个,谁短了你的开销,你还弄那面摊子作甚,就跟家里享清福多好?”
三个儿子时常孝敬,老吴头自己确实不怎么缺钱,等到期卸任了甲首的差事以后,老吴头又重新操起了老本行,制作一些饼子到市集当中售卖。
“你当老子不想闲着去享清福是咋?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不争气的!”
孟氏兄弟面面相觑,老头子方才还夸他们兄弟二人,现在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这回轮到吴保保忍笑,对着二人挤眉弄眼,那意思,这下子终于轮到你们俩了。
“老三结了亲,他媳妇最近老是犯恶心,应当是有身子了。”
两个人看向吴保保,嘴上笑着对他道喜。
“老头子心里原本开心,可又看你俩还单着,这心里啊……就又不是个滋味儿,趁着身子还硬朗,多给你们兄弟几个攒一些家当,再者说,出去出个摊能多碰见些老娘们儿打听打听,哪家姑娘还没出阁。”
孟满仓扁着嘴道:“爹,要那只会败家的玩意儿干啥?”
“胡说八道!”
老吴头眼睛瞪的溜圆,斥骂道:“你见哪个爷们到了岁数不成亲娶妻的?”
“韩大人呐,他都堂堂副总兵了,不也没成亲,甚至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放你娘的狗臭屁!”
孟满仓脱口而出的话直接将老吴头给噎了个半死。
“那是韩大人,是你们能比的?”喘了口气他又语重心长地道:“别觉得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呐,你们干的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趁早留个后,比什么都强。”
“银子的事你们不用担心,你们给我的那些,我都攒着咧,一分没动,就是为了给你们俩成亲用,”
“当然你们要还抱着回广州老家的打算,那就同老头子我说,我也好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老吴头说得这话,让两兄弟彻底动容,早前在广州时是什么遭遇?他们回想起来还是还十分寒心。
可老天开眼呐,被发配到辽东,不仅遇到了韩大人,还认了老吴头这个义父,体会到了从来没体会过的亲情。
孟氏兄弟当即从炕上跳了下来,跪在地上对着老吴头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后孟满堂道:“爹,我们早已无意回广州,我们两兄弟就是您的亲儿子,愿意为您老养老送终。”
孟满仓也道:“结亲的事,也请爹为儿子们做主。”
“那成,那成,你们就等着我的信儿罢!”
了却了一桩心愿的老吴头赶忙叫兄弟两个人起来。
等他们又坐定了以后,向三个人问道:“今日里有营兵来村里敲锣贴告示,听说是在募军堡的墩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