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五月十八日,永平府衙大堂人满为患,堂内的总兵实在是太多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因此参将、游击之衔就只能站着。
孙承宗比历史上晚了两天进入永平府,当得知府治被屠戮洗劫一空以后,惊怒交加之下几度晕厥。
他的身子骨再怎么结实,可也已经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了。
如今,他正躺在后衙,被自己的儿子孙鉁所照料歇息。
但孙承宗也传出话来,不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放人鞑子远遁,具体追敌事宜由祖大寿、马世龙两位主帅商议而定。
如今,祖大寿所领的南路军、马世龙所领的西路军已经与韩林、秦良玉、何可纲三路前锋汇合,将永平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携十万之众,意欲展现雷霆之威的明军各部谁也没有预料到,最后竟然是这么个结果。
现在帝师已经发话,祖大寿、马世龙这两位大帅也不敢怠慢,召集手下部众开始议事,不过在那之前,他们要先去后院探望孙承宗,又有一些驻地比较偏远的将官未至,因此众人只能耐心等待。
满屋子的明军将官正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闲聊,武人们天生的大嗓门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屋子内嘈杂一片。
但只要稍加细看就能发现其实也是泾渭分明,祖大寿的现辽军一块,马世龙的蓟镇和部分远辽军的人一处,此外就是如秦良玉、秦翼明这种客军又是一处,只不过他们的人数最少。
绝大多数将官们的脸上都难掩喜意,之前崇祯皇帝就已经放下话来,只要收复四城,就不吝封赏。现如今,遵化、迁安那边也是捷报频传,皇上的金口玉言兑现之日不远矣。
而至于永平府怨鬼长嚎、游魂莫返,那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泥腿子,人没了,再迁一批人过来就是。
兔死狐悲,底层或许会同情底层,但越往上,良心就越少。
泥腿子的命,哪里比得上自家的荣华富贵重要?
满屋子的高阶将领,韩林不过是一个游击,论资排辈也已经排到门口去了。
不过与他交谈的几位来头可都不小,辽东总兵官吴襄、龙武营两位副总兵周文郁和茅元仪。
另有一个人身体壮硕,皮肤黝黑,年龄在三十岁上下,这是祖大寿的养子,祖可法。
吴襄对着韩林恭贺道:“韩贤弟在滦州虽未随军攻城,却也因祸得福,在永平府这里夺了先登之功,实在是羡煞旁人。”
吴襄身穿着征袍,颀长的身材,外加仪表堂堂的相貌,看起来十分的英武。
只不过袍子上一尘不染,倒是与当前的情景不太相符。
“吴兄莫要揶揄小弟了。”
韩林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哪里有什么先登之功,分明是救援不力,况且秦总兵、何中军与我同入,就算有功,那也不过是微薄寸功。”
“那也比我和止庵(周文郁)这种啥也没捞到的强。”
茅元仪显得有些无奈。
他和周文郁是水师,此次收复四城的大会战,水师只是承担了运兵、运粮的后勤工作,这对于再次凭借了老恩主孙承宗的提拔,想有一番建树的茅元仪来说,确实是一件痛苦的事。
韩林含笑看了看茅元仪:“茅先生这般大才,如今再得督爷恩拔,何患没有出头之日?”
茅元仪是一个功利心很重的人,孙承宗一封书信就让他从乐亭赶往军中,因此乐亭营上下对于茅元仪都颇有微词。
不过韩林倒是很大度,鸟择良木而栖,这是万古不变的道理,他韩林虽然有个林字,但现在他还真算不上一棵大树,那些所谓的凭借王霸之气就能让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人物竞相投靠拜服,纯属就是扯淡。
一旁的吴襄看见话痨周文郁久久不语,笑道:“往日止庵这张嘴可是教人不得安生,我等连插话的份儿都没有,今日怎地好像叫人摘了嗓葫芦?”
听到吴襄的揶揄,周文郁长叹了一口气:“哎,惨呐!”
“什么惨?”
问完这句话以后吴襄马上就醒悟过来:“止庵说得是城中事?”
“是,诸位不知,先前孙阁老使我统计城中损伤,如今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只粗略而计就有万二千人死难,余者都被建奴掳走,可谓是十户九空。”
“不止如此。”
吴襄接话道:“今日听祖大帅言,那被鞑子封了巡抚的白养粹、知府张养初、太仆寺卿陈王庭等合计十来汉官家里惨遭灭门,只有都司高攀桂家里一个幼女藏在粪坑当中侥幸躲过一劫。”
“该!”
祖可法往地上啐了一口:“叫他们认贼,要是老子,死也不降!这下不用咱们收拾他们,鞑子就给他们收拾了。”
“祖参将高义。”
韩林对着祖可法竖了竖拇指,赞了一句,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但谁都不知道,命运在日后会和祖可法开一个什么样的玩笑。
几个人正说着,忽然看见外院有一人在亲随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见到韩林以后,微微一笑,脚步也跟着往这边走。
祖可法眯了眯眼睛,往地上啐了一口:“真是晦气!”接着转身就走了。
吴襄对韩林拱了拱手,笑着告辞:“韩兄弟,改日再续。”旁边的周文郁和茅元仪同样和韩林点了点头。
曹文诏走到韩林身边,看着几个人的背影“嗤”了一声后,又对着韩林自嘲道:“老子这下子成瘟神了,韩兄弟你要不也避避?”
韩林哈哈大笑了两声,看着曹文诏道:“曹兄这说得是哪里的话,你这马大帅跟前的红人,小弟巴结还来不及。”
说完,韩林对着曹文诏拱了拱手:“恭喜曹兄高升!”
曹文诏被马世龙千金买马骨,提为了总兵,更是在枯树洪桥一战时,将尚方宝剑都交给他,这份信任足见一斑,但和茅元仪类似,他也因为投靠了马世龙而被昔日的辽军同僚所唾弃。
两个人比较熟,交谈了一阵以后,曹文诏道:“听说我那侄儿可是没少给韩兄惹麻烦。”
“曹兄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
“怎么?”
“见外了不是,那是咱们的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