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狐落地。
不大的声音,却让整个第八间瞬间安静。
卫渊弯腰捡起那半块玉狐,从怀里掏出另一半。
火把光下,两块玉狐拼合,严丝合缝。
沈砚盯着完整的玉狐看了三息,开口第一句话:“这是我沈家旧物。”
他顿了顿。
“但沈家从未向内府进贡过它。”
谢家旁支猛地往前挤了两步,指着卫渊怀里的玉狐:“摄政王自己揣着赃物,现在倒来栽赃?”
卫渊没搭理他,只对周朗说:“记下来,玉狐出土位置、拼合过程、在场所有人的证言,全部封存。”
周朗立刻铺开纸笔。
卫渊把玉狐举到火把前,光从玉狐半透的腹部透过来。
玉狐腹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永安十三年仲秋制”。
卫渊看向沈砚:“你父亲何年入仓?”
沈砚的声音很稳:“永安十六年。”
人群炸开了。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火把晃得到处都是影子。
谢家旁支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卫渊已经转过身去:“玉狐入墙的时间早于沈清入仓三年,有人提前布局。”
沈砚走到卫渊身边,伸手想接过玉狐。
卫渊没给,只说:“你想砸开它查内部?”
沈砚点头。
“你父亲在墙里藏了二十年的东西,不会只是一只空玉狐。”
卫渊对周朗说:“继续撬墙砖。”
哑女突然挣脱看守她的侍卫,抬手指向墙体更深处。
那里的墙砖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周朗让人撬开那块砖,一卷泛黄的帛书从墙洞里掉出来,边缘已经碎成絮状。
周朗展开帛书,火把围过来七八支。
那是一份《永安十三年内府采买清单》,笔迹工整,结尾盖着内府督办司的旧印。
清单密密麻麻记了三十几条。
周朗念到第十七条时声音顿住了:“东南红泥三千斤,经手商号——谢记货栈。”
卫渊抬眼看向谢家旁支。
“这红泥,就是第十二把死锁上的那种。”
谢家旁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谢记货栈早在二十年前就转手了,跟我们现在的谢家没关系!”
“那正好。”
卫渊的声音很淡:“查账本。”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压低声音说“摄政王这是要查世家了”,也有人喊“世家陷害忠良”。
卫渊没理会那些声音,只对周朗说:“派人去封谢记货栈旧址和相关账房,今夜之内我要看到账本。”
沈砚突然开口:“云州骑可以帮忙。”
这是他进北仓后第一次主动表态。
卫渊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三息。
沈砚补了一句:“查我父亲的案子,我不能只看着。”
话音刚落,哑女又挣扎起来。
她指着帛书上的某一行字。
周朗凑近看,那行字写着:“红泥入库日,第七仓备用。”
哑女从侍卫腰间抽出佩刀。
周围的人全往后退了一步。
她却只是蹲下身,用刀尖在地上刻字。
一笔一划,很慢。
“我父亲说过,第七仓从来不是仓,是牢。”
卫渊蹲在她对面:“关谁的牢?”
哑女的手抖得写不下去,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沈砚没再看那边,他走到第八间的墙边,手指摸过父亲留下的那些刻痕。
他的指尖停在一处极浅的划痕上。
那不是字,是一个箭头,指向墙根。
沈砚蹲下,用刀尖撬开墙根的一块松动砖。
里面掉出一张折叠多次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女儿莫查。”
沈砚的手开始抖。
他把纸条递给卫渊,转身走出第八间。
卫渊追出去,在北仓外院看到沈砚站在三百云州骑前,一动不动。
卫渊没说安慰的话,只说:“你父亲留这四个字,不是让你停手,是让她活命。如果你现在冲动,那些人就赢了。”
沈砚沉默许久,转过头来:“你信我父亲是清白的?”
“我信物证。”
沈砚转身:“那就查到底。”
两人回到第七间。
哑女还蹲在地上,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卫渊。
突然开口。
是真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我不是哑巴。”
火把噼啪作响。
没人敢说话。
“我只是不敢说话。”
她站起来,声音在发抖:“我父亲死前对我说,活下去比真相重要。但今天我看到那张纸条,我知道沈伯父也是这么想的。”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要说。”
卫渊没催她,只是等着。
哑女指着玉狐:“二十年前那个晚上,我看到一个人把这只玉狐塞进墙里。那个人戴着内府令的腰牌,但他不是内府令。”
她停顿。
“因为真正的内府令三天前就死了。”
第八间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声音。
“那个人砌墙的时候,我父亲还活着,被绑在第八间的柱子上。我父亲看到那个人,喊了他的名字。”
哑女摇摇头:“但我不知道那个名字是谁,因为我当时只有七岁。”
卫渊对周朗说:“立刻查永安十三年内府令的死亡记录。”
周朗翻出旧档,手指在泛黄的册页上划过:“内府令名叫于谦,死因记载为‘暴病’,下葬三日后第七仓封门。”
“谁主持的下葬?”
“户部侍郎。”
周朗抬起头:“当时的户部侍郎姓谢。”
谢家旁支猛地往北仓门口冲,被云州骑拦住。
沈砚走过去,声音很冷:“摄政王还没让你走。”
卫渊让人把玉狐、帛书、纸条全部封存,然后下令:“彻查北仓所有间的墙体,寻找类似标记物。”
半个时辰后,第三间和第九间的墙里各找到一件东西。
第三间是一面铜镜,背面刻“永安十二年夏至,第一次”。
第九间是一块玉佩,刻“永安十三年春分,第二次”。
加上玉狐的“永安十三年仲秋”,这是第三次。
沈砚盯着那三件东西:“如果这是某种仪式,祭品是什么?”
卫渊看向北仓深处:“是人。而且不止你父亲和林照。”
他对周朗说:“去查永安十二年到十三年间,内府及相关人员的非正常死亡记录。”
周朗连夜翻档,天亮前回报:“那段时间死了十三个人,全是内府或与内府有业务往来的官员、商人,死因都是‘暴病’‘失足’‘马惊’。”
“把十三个人的名单、死亡日期、经手人全部列出来。”
名单列出后,卫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十三人中,七人死前经手过“东南红泥”相关业务,三人死前接触过第七仓,另外三人是内府祭典的执事。
卫渊让人去查永安十三年内府举办过哪些祭典。
周朗翻出《内府祭典志》,那一年七月十五有一场“非常规祭典”,主祭官是于谦——也就是被冒充的那个内府令。
“祭典名目是什么?”
周朗的声音有些发飘:“祈长生。”
话音刚落,城外突然传来三声烽火示警。
有军队接近京城。
沈砚脸色一变,派人出去查探。
片刻后云州骑回报:“是禁军,两千人,为首的是禁军统领,说奉太后懿旨,要‘保护摄政王查案安全’,现已驻扎北仓外三里。”
卫渊和沈砚对视。
卫渊对周朗说:“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东西,连夜抄录三份,一份送宫里,一份送我府上,一份——”
他看向沈砚。
“送云州大营。”
沈砚点头,转身对云州骑下令:“封锁北仓方圆五里,禁军不得靠近。”
北仓外的火把连成一片。
像是把整个京城都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