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处旧驿,门是关着的。
高明守着前门,灯没点。他就站在门洞里,背靠着门板,听里头的声音。
没声音。
后门那条胡同里,一个人没出来。
三更过后,卫渊来了。他走到门口,把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对着看了一眼,然后退开三步,在对面那堵墙根蹲下来。
高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还在里头。”
“嗯。”
“世子,要不要——”
“等。”
高明把嘴闭上。
胡同里有风,把墙根的枯叶吹得往一边堆。对面那堵墙上有一个旧的灶台缺口,缺口里塞着一把稻草,稻草已经朽了,一缕一缕往下掉。
大约一炷香之后,旧驿的前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老头。
六十来岁,佝着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走路步子小,慢,一步一停。他出了门,没往左,也没往右,就站在门口,仰头看天。
天上有月,不圆,照出来的光是黄的。
卫渊没动。
老头站了一会儿,把头低下来,往对面看。
“你来了。”他说。
卫渊从墙根站起来。
“你是谁。”
老头没答这个,转身往旧驿门口走,推开门,往里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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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驿里头有灯,是那种土台子上的豆油灯,灯芯粗,火焰黄,烟多。
屋里一张旧桌,两只凳,桌上一只茶碗,茶已经凉了。
守后门那个人坐在墙边,脑袋往一边歪着,眼睛闭着。
高明上去摸了摸他的脖子,回头看卫渊,点了点头。
活的。
卫渊在桌边坐下来。老头坐到对面,把袖子从手腕上往下拉了拉。
左手腕,内侧,一道旧刀疤,横的,从腕骨斜到小臂。疤肉发白,边上鼓着一条筋。
皇陵守陵人。
卫渊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重。
“我以为你进了皇陵旧址。”
“进去了。”老头说,“出来了。”
“出来走的是哪条道。”
老头把手放在桌上,不急着说话。他看了看桌上那只凉茶碗,又看了看卫渊。
“世子,我替你守后门那个人放了药,三个时辰就醒,没大碍。”他说,“我没工夫跟他耗,我要做的事,跟他不相干。”
卫渊等着。
“旧驿第六间,床板底下压着一只匣子。”老头说,“我放在那儿等你四十七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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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是铁皮的,不大,比一本厚册子大不了多少。
没锁。
盖子压得很实,卫渊用短刀撬开,撬的时候手边感觉到里头有东西往一侧滑了一下,轻的,薄的。
打开,是一叠纸。
最上头那张最旧,纸边发黄,折痕走了四道,说明被折了又展开至少四遍以上。
卫渊展开,凑到灯底下。
字迹是熟悉的。
不是他认识的人的字。但他认识这种力道——宁老人食盒底那行鱼骨字,是这个力道。沈砚他爹在砖面上刻的那三个字,也是这个力道。
卫渊往后退了半步,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个印。
方框,框里三横一竖,最底下那横往右挑出去一截。
他从袖里摸出那块碎砖,把砖侧面那个戳记凑上去。
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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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在门口看着他,一句话不敢出。
卫渊把那叠纸从头翻到尾,翻了一遍,又从尾翻回头。
翻第三遍的时候,他停在其中一页。
那页纸不一样,不旧,是新的,折了两道,压在旧纸里头,放得不起眼,像是后来塞进去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色很重,压得纸背面都渗出来了。
“镇北后营旗号布条,是我给宁老瓢的。”
下头还有半行,写在页脚,字比上头小:
“旗是我出的,人不是我散的。”
卫渊把纸放下,抬头看老头。
“你叫什么。”
老头把手腕上那道疤往下转了转,转到看不见的角度。
“姓程。”他说。
“程守业。”
那人眼皮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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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守业。
三十二人出仓,入册者九。
一个活人的家里人,来给他摆碗。
卫渊在桌面上的手按了一下,按得很实。
“你当年出仓,是天授十三年正月。”
程守业没否认,点头。
“然后。”
“然后我死了。”程守业说,“我死在天授十三年的户籍上。死在我家里人的嘴里。死在二十年以后每年冬天我婆娘给我烧的那些纸里。”
他说得很平,没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你活着。”
“活着。”
“为谁活着。”
程守业把手从桌上拿开,往膝盖上放。手背上有茧,厚的,干活干出来的,虎口那块都裂了,裂口深,里头一圈黑。
“你看过那叠纸了。”他说,“你看过那枚印了。”
卫渊等着。
“我替他在北仓送了三年饭。”程守业说,“三年,他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他吃完饭,把碗搁在牢门缝里头,我拿走。”
“他是谁。”
程守业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手。
“他死的那个冬天,我给他送最后一碗饭的时候,他塞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布条。”程守业说,“布条上是符号,三十七组。他说,这是镇北后营的旗法。他说,往后若是有人念出这串符号,我就把这布条交出去。”
程守业抬起头。
“他等了十二年没人念。”他说,“他死了,我替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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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往下坠了一截,火焰矮了一圈,屋里暗了一点。
高明走进来,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卫渊把那叠纸重新折好,折回原来的四道折痕,放进铁匣子里,把盖子压上。
“那个念出来的人是谁。”
程守业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
“宁老瓢。”他说,“他下葬那天,我在人堆最后头站着。你去西山,我跟着去。我看见你把他和牌位一起下葬,我看见你把棺椁那块地方刨了一遍。”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看见那格空腔了。”
卫渊的手指在铁匣盖上停了一下。
“布条从哪儿来的,进了北仓以后,谁给宁老瓢的。”
程守业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宁老瓢从不说他从哪儿得来的东西。他只说,葫芦底上那圈字,是他自己描的,描了三十七遍才描全。”
“原件呢。”
“烧了。”
“谁烧的。”
“他自己。”程守业说,“他说,有些东西,你脑子里装着比纸上留着安全。他背了二十年,一个字没忘,一个符号没错。”
风从墙缝里进来,把灯焰吹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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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站起来,把铁匣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程守业。
“朱雀门下,三十六只碗里有一只是你们摆的。”
程守业没动。
“那只碗是新的。没在灶上待过,碗沿没缺口,香灰一粒没有。”
程守业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让人摆的。”他说。
“为什么。”
“我要看。”程守业说,“我要看卫家的人会不会砸那只碗。”
“就这个?”
“我要看他会不会跪下来。”
卫渊看着他。程守业的背还是佝着的,坐在那张旧凳上,两手叠在膝上,脸对着灯。
“我在朱雀门下站着,边上的人把你说的话念给我听。”程守业说,“念到‘我爷爷的碗摆在最后,谁要砸先砸我的’,我听完就走了。”
“然后。”
“然后我就把匣子放进第六间床板底下,等你来取。”程守业站起来,把手揣回袖里,“我等了二十年,也不急这一时。”
高明在门口,攥着刀柄,手劲儿都攥白了。
卫渊转身,走出旧驿。
走到胡同口,他回头说了一句话。
“过三日,来见我。”
程守业站在旧驿门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就那么站着,看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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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9章:含元殿上念一个名字
天亮之前,周朗在灯下翻了一夜的户部旧档。
旧档装在七只箱子里,是陆敬前天夜里让人从户部库房取来的,搬进来的时候夹着股子樟脑丸的气味,装档的麻袋都脆了,提起来就掉角。
周朗的手边现在摆着三只碗。
一只是茶,早凉了,茶叶在碗底沉了三层。
一只是水,喝了一半。
还有一只是高明放进来的小米粥,盖着布,不知道焖了多久,布底一圈汗水。
他一口没喝。
他的手停在一张文书上。
出仓文书,天授十三年正月,编号七十一,文书末尾有六个名字,第一个名字边上画着出仓日期,旁边是粮食和衣物的结算数额,再旁边是里正的画押。
他把文书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回来,把第一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压进袖子,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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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在偏厅,铁匣放在案上没开。
他在看那叠纸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纸最新,是那张单独夹进去的,写着“旗是我出的,人不是我散的”。
他把这张纸和别的纸分开,单独放在案角。
周朗推门进来,把袖里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案上,没说话,只是手指压在那个名字上。
卫渊低头看。
“对上了?”
“对上了。”周朗在案边的杌子上坐下来,两手叠在膝上,声音很稳,“天授十三年正月出仓,天授十六年捐了一个从八品仓部主事,天授二十一年升仓部员外郎,去年秋铨选,升了正六品仓部郎中。”
“每日上朝。”
“每日上朝。”
卫渊把手指从那个名字上移开。
“另外二十二个,查几个了。”
“查了六个。”周朗说,“两个死了,是真死,有尸骸,有坟,有家里人;三个找不到,可能改名换姓,可能出了京城,可能真死了但没留档。”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
“说。”
“还有一个在京城做粮商,做了十五年,手里有六家仓储,最大的那家在通州,压着京城大半的军粮转运。”他抬起头,“老朽把他的账目格式和仓部郎中的签押格式对了一下,两人的字迹不同,但有些癖好一样。”
“什么癖好。”
“压不住最后一横。”周朗说,“最后一横往右冲出去,笔锋往上挑。”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偏厅外头院子里有人在喂马,马打了个响鼻。
卫渊把那个名字压进袖里。
“今日早朝,我念这个名字。”
周朗往椅背上坐实了一点,把那只叠在膝上的手压了压,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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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的早朝比往常安静。
沈砚进京这件事,朝上的人前天就知道了,但没人问,也没人提,大家把头埋进各自的奏折里,像是眼前发生的事都和自己不相干。
卫渊站在御阶下第二级台阶上,听兵部的人报了二十里外太子残军的动向,听工部的人说了一段修缮北仓的预算,又听了半本关于秋粮征调的奏折。
然后他站出来。
没带折子。
“臣有一问。”
满殿的眼睛都往他这里看。
他说了一个名字。
殿里班列第三排,靠东侧那个位置,一个穿正六品官服的人站着,脸白了,白得很快。
卫渊说:“天授十二年冬,你在哪儿?”
语气是日常问话的语气,不重,不快,不带任何起伏。
那个仓部郎中站了大约三息,脚底一软,径直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砖上,咔的一声,满殿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抓着扶手,把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那仓部郎中低着头,手撑在地砖上,能看见他的手指在抖,抖得指节都泛白,指缝里出了一层汗,在地砖上印出两个湿的掌印。
卫渊等着。
跪着的人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但没哭,是那种把哭逼回去以后眼睛发红的样子。他看着卫渊,喉结滚了一下,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站在后排的人几乎听不见。
“臣……”他停了一下,“臣在北仓。”
殿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靴底蹭在地砖上,细微的声音,在这一片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那郎中没管旁边的动静,只是看着卫渊。
“世子。”他说,“臣能帮世子找其余二十二个。”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了一点,像是要把话说完才能安心。
“但世子得先保臣过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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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让他站起来。
他是就着那个姿势站起来的,膝盖还软着,站起来晃了一下,用手扶了一下旁边人的袖子,被那人往旁边闪开,他没扶住,自己稳了。
“先说第二个。”
那郎中愣了一下。
“不是今夜的事。”卫渊说,“先说第二个。”
那郎中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把手放下来,说了一个名字,不是官员,说的是通州粮商的名字,说他在京城做粮商十五年,手里六家仓储。
卫渊点了点头。
“还有谁,今日先说到这儿。”
那郎中的嘴张了张,像是还有话,又咽回去了。
下了朝,他没走。
他站在含元殿外头的台阶上,两只手缩在袖里,看着广场另一头。广场上,沈砚的三百骑昨天扎了一座临时营,锅灶还起着,烟往东边飘。
卫渊从他身后过,脚步没停,但说了一句话。
“保你过今夜。”
那郎中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往下塌,整个人弯下去,把脸埋进袖子里。
旁边有几个官员从他身边走过,都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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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0章:朱雀门下挖出三只罐
苏瑶是午后来的。
她在旧驿的路上跟了两天,脸上有一块风尘,从左颧到鼻梁,擦了没擦干净。她进门就把一张纸推到案上,没坐。
“北仓那夜,工坊出去十二罐火油。”
卫渊低头看。
“九罐在北仓现场对上了,灰里翻出来的罐碎,弧口和工坊存货的模具是同一批。”苏瑶说,“余下三罐,车辙印子我让人往西追了十二里。”
“往西。”
“朱雀门方向。”
卫渊把手从案上抬起来。
“车进城了?”
“进城的时候天还没亮,走的是菜市那扇侧门,值门的把什了都换过,记不住进了什么车。”苏瑶停了一下,“但记住了车轮。包铁的,偏左那只,有道裂缝,转起来带一点跛声,咯嗒咯嗒,每转一圈跛一下。”
“朱雀门下,那批炭盆。”卫渊说。
“炭盆昨天送来的时候我没在,但我问过卫石头,他说有一辆车他有印象,说是包铁的,偏左的轮子有点毛病,咯嗒咯嗒的。”
外头院子里有人在磨刀,磨刀石擦铁的声音,沙沙的,一段长一段短。
卫渊站起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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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只碗还在。
第七日了,禁军值宿,每日添水,香是附近百姓自己来插的,铜钱还有人往里放。
卫渊走过来的时候,前头几个百姓往两边让,让出来一条道。
他往第一个炭盆走过去。
炭盆是陶的,大肚子,盆口一圈黑,是炭灰熏的。卫渊蹲下来,把手从盆底边上插进去,往侧面摸。
摸到一块木板。
他把木板抽出来,平放在地上。木板不厚,是垫在盆底和地砖之间的,木色比地砖浅,切口规整,是锯过的,不是砍的。
他站起来,对陆敬说:
“把炭盆抬开。”
“一个一个,从这头往那头。”
禁军上前,抬第一个,搬开,底下是干净的青石,没东西。
第二个,也干净。
第三个,陆敬往里看了一眼,手势往后摆了摆,让人都退开。
卫渊走过去,蹲下来。
炭盆正下方,青石缝里嵌着两条细绳,绳子编得很匀,是麻的,顺着砖缝的方向走,走到边上一块稍微活动的石板底下。
他把那块石板掀起来。
底下一个浅穴,穴里三只罐子,并排放着,整整齐齐,罐口用布条封着,布条是新的,颜色还没变。
他把手伸进去,抱起一只。
沉的。
布条封口的方式和北仓那批一样,拧过两道,压进罐沿,不是随手一缠,是想封严实的那种封法。
罐肩上有窑印。
方框,框里三横一竖,最底下那横往右挑出去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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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都退开了。
三十六只碗就摆在旁边。
最左边那只,那个瞎眼老婆子的碗,水是今早添的,满的,碗沿上有三炷香,香灰落了一层。
最右边那只,是卫渊后来加进去的那只,焦牌位立在碗后头,两块碎石夹着底部,掰成两截的毛笔横在碗口,笔头朝西。
卫渊把三只罐子抱出来,摆在地上,三只并排,罐口朝上,封口的布条没动。
赵恒站在他后头,手一直没离开枪杆。
“世子。”他的声音有些哑,“这罐油点着……”
“点着的话。”卫渊看着那三十六只碗,“这片地方,连碗带香灰带那三个守灵老卒的名字,都没了。”
赵恒把枪杆往地上顿了一下。顿出来的动静比他想象的大,他自己都吓了一下。
“是谁放的。”
卫渊没答。
他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赵恒。”
“在。”
“你知道这罐油点着,谁最高兴吗。”
赵恒皱着眉,往那三只罐子上看了半天。
“不知道。”
“摆假碗那家人。”卫渊把手背在身后,“他们不是来祭死人的,是来验收——这三十六只碗,值不值得一把火。”
赵恒的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那家人是——”
卫渊没接他的话。
他转过身,把三只火油罐一只一只递给陆敬。
“西库锁好,钥匙我拿。”
陆敬接罐子的手稳的,但他侧过脸的一瞬,卫渊看见他的眼角肌肉绷了一下。
“是。”
---
人群没散。
卫石头还站在那儿,手里提着空桶,发呆。
那个瞎眼老婆子坐在她那只碗旁边,背靠着城墙,膝盖上搭着一件旧棉袄,不知道坐了多久,已经睡着了。
卫渊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到炭盆里还烧着的那盆火旁边,蹲下来,用手背靠近感受了一下热度。
够热。
他把那块浅穴上的石板重新盖回去,用脚踩实,踩的时候仔细,把四个边都踩了一遍。
然后他让人把炭盆重新搬回原位,搁在石板上,炭还在烧,往上冒着热气。
赵恒在后头看着,张着嘴,没出声。
卫渊起身,拍手,往营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没回头,说:
“那只假碗,别动。”
“第七日今天满,明日开始还有人来添水,就让他添。”
“添到他不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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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1章:皮套的印,第三次
夜里,陆敬来找卫渊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块碎陶。
碎陶是从北仓火场捡的,弧度很大,罐肩那一块,罐肩上有窑印,和皮套领用档那枚印一样。
他把这两块碎陶并排摆在案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叠账目,摆在旁边。
“工坊那批火油,末将顺着窑印往下查了一层。”他说,“这个窑,天授十二年到十四年,专供内府旧驿。普通坊市买不到,兵部军需库里头存档的那批,和这个印子的弧口规格不一样。”
卫渊低头看那两块碎陶。
“内府旧驿。”
“是。”陆敬顿了一下,“末将还查了另一件事。皮套领用档那枚印,末将这两天拿去和三份文书对。”
“三份都没对上?”
“两份没对上。”陆敬把最下头那张账目抽出来,翻开,手指压在其中一行,“第三份对上了。”
卫渊接过来,凑到灯底下。
那是一份吏部的职官存档,抄录体例是天授年间的格式,旧纸。存档里记着某人的籍贯、升迁、任职经历,以及最末一行,用红笔批着:
“体弱,致仕养病,仍领俸,不得免。”
批注的时间是天授八年。
批注旁边一枚小印。
方框,框里三横一竖,最底下那横往右挑出去一截。
印色比别处的印色深,是后压上去的,时间比这份存档晚。
卫渊把档子搁在案上。
“致仕养病,天授八年。”他说,“然后天授十二年,他出现在北仓领用档上,压了这枚印,领走一双皮套。”
“是。”陆敬说,“二十年间,这个人从没上过朝,没参与过任何一次公务记录。每年领俸的画押,是托人代签的,代签那个人天授十五年就死了。”
“但这枚印还在用。”
“在用。”
外头风又起来,把窗纸吹得往里鼓了一下。
卫渊的手放在那份档子上,没把它合上。
他在档子里那个名字上看了很久。
“他现在在哪儿。”
陆敬沉默了几息。
“末将让人去查了那个致仕的地址,是城南的一处旧宅,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缝里有灰,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他说,“但宅子的月钱,每个月有人来付,付钱的是一个陌生的人,付完就走,从不进院子。”
“多久了。”
“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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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把那份档子合上,推给陆敬。
“城南旧宅,今夜封了。”
陆敬接过档子。
“前后两个门,各留两个人,换便衣。”卫渊说,“不进去,不拦人,谁进去谁出来,你来告诉我。”
“是。”
“还有一件。”
陆敬在门口站住。
“内府库房的验押册,最近五日里,有没有人进去看过。”
陆敬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末将封库的时候留了一个记号,是末将自己放的,不碍事,但碰一下就能看出来。”他说,“末将昨日检查过,记号动了。”
“动了。”
“动了。”陆敬回过身,“末将去查了看库门的,那天值宿的人说,有个拿了督办司通牒的人进去取档,取了什么他不知道,通牒是真的,程序没有问题。”
“通牒是谁的。”
“查不到。”陆敬的声音低了一点,“督办司的通牒存档,今早末将去看,那一页取档记录上的墨,还没干透。”
屋里静了很长的时间。
“是补写的。”卫渊说。
“是。”
外头那道磨刀的声音早就停了,停了有一段时辰,但卫渊这时候才意识到那个声音不在了,意识到的时候反而觉得耳边空了一块。
“陆敬。”
“在。”
“下回你放的记号动了,先来告诉我,别先去查看库门的。”
陆敬把头低下去,躬了一下。
“末将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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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来是在陆敬走后半个时辰。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信筒,信筒是从安化关那边飞马送来的,封泥上的印是她自己的,印色是新的。
“你在安化关扎了人。”卫渊说,不是问。
“扎了。”苏瑶把信筒放在案上,“太子到了内府第四驿,昨天夜里。”
“老萨满还在那儿?”
“昨天还在。”
她用手指转了一下那只信筒。
“世子,太子到了第四驿,把随行的四个人都打发出去,就自己一个人进了驿舍,进去大概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把刀,刀上有血。”
卫渊的手指按在信筒上。
“萨满死了。”
“死了。”苏瑶说,“冯吉在外头,太子出来,冯吉说了一句话,说那老人摸过真符假符。太子说,正因为摸过。”
卫渊没说话。
“但是。”苏瑶顿了一下,把信筒拿起来,拔开封泥,从里头取出一根细纸条,展开,放在卫渊面前,“我们在屋梁上趴着的人,临出来之前,看见了一件事。”
那张纸条上只写了一件事:
“萨满临死,右手在地上划了半个字,未能写完。字形如下——”
字形下头画着一个笔迹,是个直勾加半横,左边没有,收笔处手脱力,拖了一道斜线出去。
卫渊把那根纸条对着灯照了一下,往左转,往右转,又把纸条翻过来。
他看了很久,把纸条放下。
“这半个字。”他说。
苏瑶等着。
“是两个字里的任何一个都能成立。”他把纸条推到案角,“明天他们两条腿的信能不能把全字送来?”
“两天。”苏瑶说,“快马两天。”
“等两天。”
苏瑶把纸条取回来,折进袖里。
“还有一件。”她说,“安化关那边,太子那三千残兵,今天下午开始往北走。”
“往北。”
“不往京城,往北。走的是内府旧驿的路。”苏瑶说,“第四驿那条道。”
卫渊靠回椅背上。
他的手放在案上,五指没动,只有拇指从案面上慢慢地摩过去,摩到案沿的那道豁口,停住。
太子往北走,往内府旧驿走,往那个已经死了的老萨满停留过的驿站走。
那三千人的粮食撑不过十天。
十天以后,他们需要有人接。
“苏瑶。”
“在。”
“那三千人里头,有没有镇北后营的旧人。”
苏瑶的手在袖子上停了一下。
“让人去查。”卫渊说,“你自己去问那个仓部郎中,他在北仓待过,他认识那些人。”
苏瑶应了一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没回头。
“世子,那个镇北后营旗法布条——”
“嗯。”
“宁老瓢描的那三十七组符号,葫芦底上的字,是沈继安刻的。”她说,“沈砚知道了吗。”
外头偏厅的院子里,风把一只空碗吹下了廊栏,碗在青石上摔了一下,没碎,就那么滚着,滚到花台根底下,停住。
“不知道。”卫渊说,“我还没告诉他。”
苏瑶出去了,把门掩上,掩得很轻,门轴没响。
卫渊在案后坐着,把那根纸条重新展开,那半个字的字形在灯下摆着,那道拖出去的斜线收笔处颤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铁匣打开,把那叠纸取出来,翻到最后那张单独夹进去的:
“旗是我出的,人不是我散的。”
他把这张纸放在那根纸条旁边,两样东西挨着,灯照着。
然后他叫高明进来。
“备马。”
“世子,这都三更了——”
“备马。”
高明出去了。
卫渊把铁匣锁上,站起来,把外袍披上,这回没扣错。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地上没东西。
然后他走出去。
夜风很大,把白幡吹得倒了一边,倒到极处,绷了一下,又弹回来,啪的一声,打在旗杆上。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看了两息,收回眼。
“去沈砚的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