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圣理会成员的平均年龄,像坐了电梯一样蹭蹭往上涨。
没办法。退役老兵和退休老工人的存量实在太大了。
他们铺满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工厂宿舍区、老旧筒子楼、乡村自建房、甚至火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
而他们的存在,像一种沉默却剧烈的催化剂,加速了圣理会在这片废墟上的扩张。
这个特殊的年份是1992年。
社会公信力已经碎成了一地渣子,拿扫帚都扫不拢。
媒体?那是骗子的扩音器,谁给钱就给谁发声。
政府?那是小丑扎堆的马戏团,今天签的协议明天就敢不认。
政客?那是一群朝令夕改的变脸演员,把国家卖了还要你帮着数钱,数完还要说声谢谢。
在这个连天气预报都能报错的年代,谁的话还值得信?
电视上那个穿双排扣西装、打酒红色领带、头发梳得像被牛舔过的经济学专家?
切。谁会信他们。
他们坐在演播厅里,用鎏金钢笔敲着桌面,慢条斯理地解释什么叫“休克疗法是必经的阵痛”。
等观众痛得死去活来时,他们在伦敦郊区新置的别墅里开着香槟,对着落地窗外的草坪感慨东欧的营商环境终于规范了。
他们都不可信!
但你信隔壁那个老太太。
因为她是位值得尊敬的医护兵,曾在战争中背着你爬出死人堆。你至今都很难想象,那副娇小的躯体里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力量!
你也会相信你的老工友。
因为他在那条流水线上站了三十年,却连厂里一颗螺丝钉都没往家带过,而且还被授予过“社会主义劳动英雄”奖章。
在圣理会的暗中支持下,这两群倔强的老人,迅速拉起了两张覆盖了整个社会的巨网。
一张叫【老兵互助会】。
一张叫【工友互助会】。
请闭上眼睛,想象这样一个画面。
你是一位老兵,胸口曾挂满勋章;或是位退休工人,曾亲手建设过这座城市。
但现在,你的国家不在了,你的工厂停工了,你的退休金变成了一叠只能用来糊墙的废纸。
你的体力撑不起码头扛包的活计。
你的家人,他们或许正自顾不暇,在另一个城市的角落里挣扎;或许早就先你一步,去了那个没有饥饿的世界。
所以,在这个寒风刺骨的清晨,你只剩下唯一的选择——
摆地摊。
不需要营业执照,只需要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大毯子,往冰冷的水泥地上一铺。
不分类,不码放,不讲究什么陈列美学。你像一个遭遇海难的幸存者,把打捞起来的残骸随意摊在沙滩上,任凭路过的行人挑拣。
几把不再成套的银餐具,那是你结婚时的嫁妆;
几只水晶酒杯和花瓶,保存完好,一点缺口都没有;
几本边角卷起的普希金全集或托尔斯泰全集,书页泛黄,里面或许还夹着半朵干枯的玫瑰;
一个做工细致的弯牛角酒杯,那是你的战利品;
甚至,还有昔日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奖章,以及上面的红星油漆已经褪色的铝质军用扁酒壶。
这就是你的货摊。你这一生的尸检报告。
你就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如果你是男性,你通常会选择沉默。
你会把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袖筒里。不管客人怎么像挑拣烂白菜一样翻弄你的勋章,你都不发一言。
你不需要交流,你只需要对方把几张薄薄的纸币扔在那里,然后拿走东西。
那是你最后的倔强,仿佛只要不说话,这笔交易就不是乞讨。
如果你是女性,你可能会更忧伤,话也会更多。
当某个顾客选中了几件银勺子时,你会突然变得絮絮叨叨:
“行行好,把那几个水晶酒杯也买走吧。”
其实,加上那几个杯子,钱也增加不了多少,可能连半块黑面包都买不到。但你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买走吧,求您了,多好的杯子呀……那是过节时才用的……您明天就见不着了!卖完了,今天都卖完,家里就连最后一只酒杯也没了……”
那忧伤的眼神,那哀婉的话语。
听起来像推销,其实是诉苦,是告别。
你在告别那个曾经会在节日里拿出水晶杯、斟满红酒、听着唱片跳舞的自己。
这样的老人,在此时的东欧街头,很多,很多。多得就像秋天的落叶。
当初卓娅看到自家奶奶就是那副模样。
你们蹲在这里,忍受寒风和路人的白眼,并非为了发财。
你们是在把家中一切还能找到的东西——哪怕一枚纽扣、一根别针——都拿到这里,换取一点点可怜的热量塞进胃里。
你们在这里,是在卖掉过去。
卖掉那些关于胜利的记忆。卖掉青春时的定情信物。卖掉与亡者死别的念想。
你们正在用一种无法赎回、也无法以金钱衡量的惨痛代价,换取毫无尊严可言的生存。
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等到家中的一切——从家具到书籍,从衣服到餐具——都卖光了,都不复存在时。
你们就不会再在这个街角出现了。
那时,人们也许会在某个小吃店或者餐馆后门,看到一个抖抖索索的身影,缩在角落里,等待着餐桌上的残羹剩饭。
再往后。
当那件唯一的大衣破得再也无法缝补,当原本挺直的腰背彻底弯成了虾米,当严寒彻底冻透了骨髓。
等待你们的,是蜷缩在某个阴暗的桥洞或地下室角落,一卧不起,静静地消融在这座城市的呼吸里。
但在那些结局发生之前。
一双粗糙的、温暖的手伸了过来。
圣理会的成员,出现在你面前。
他们别着和你一样的勋章,或者戴着和你一样的旧军帽。
当这些人看着你的眼睛,递给你一个沉甸甸的,装满救命物资的包裹……
当他们用你熟悉的口吻,告诉你“我们不抛弃任何一位达瓦里希”时……
你不会怀疑。
你甚至想哭。
然后,新的成员加入了。
不是三三两两地来,是整条街道、整栋筒子楼、整个工人新村地来。
起初是那个被塞了物资包的老兵,第二天他带着隔壁单元的三个老战友出现在圣理会分会门口;接着是那个因为营养不良被送进医院的老太太,出院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蹒跚着走到工友互助会的登记桌前,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两张网的连接线,不是光纤,不是服务器,没有4G也没有拨号音,却拥有足以让现代网络汗颜的辐射速度。
它们甚至无视了那些刚刚在地图上划出来没多久的边境线。
在第聂伯河畔的工业城镇,在乌拉尔山脚下的矿工定居点,在伏尔加格勒那些门牌号都已丢失的老兵公寓——只要有戴着旧军帽的身影,只要有手上茧子还没褪尽的退休工人,就有这两张网的节点。
其规模之庞大,已经夸张到如果圣理会不使用计算机进行管理,单靠纸笔,光是誊写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和住址,就足以让一个文员从青年写到谢顶。
这种野火燎原般的热情,终于引起了一位特殊人士的注意。
马格纳里克。
这位黑圣堂站在互助会登记站的角落里,沉默地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着那些佝偻着背、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头老太太,如何在领到物资包后,不肯立刻回家,而是执意留下来帮忙搬运、整理、登记——用他们那双早已不再灵活的手。
“何等狂热的信仰。”
能让一位黑圣堂脱口说出“狂热”这个词,并且用的是不带贬义、甚至隐隐有些肃然起敬的语气——那说明这帮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是真的狂热了。
这也很好理解。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必然。
这群人,是苏联解体这场二十世纪最平静也最残酷的浩劫中,被碾压得最碎、最彻底的那一批。
那些年轻人失去了未来。这当然可悲。但他们至少还拥有年轻的肉体可以劳作,还有一口流利或不流利的外语,还有一个“去西方刷盘子”的幻想作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这些老人,他们失去了一切。
他们失去的不仅是退休金。他们失去的是荣耀本身——那种曾让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咬牙活下去的意义。
他们看着自己奉献了一生的国家,被那群政客和寡头分食;他们看着自己挥洒了无数汗水的工厂,被当成废铁拆卖;他们看着自己年轻时获得的勋章——红旗勋章,红星勋章,卫国战争一级勋章——在跳蚤市场上以“一个勋章换五斤土豆”的价格,和二手搪瓷杯、缺角的镜框、磨秃了的皮鞋一起,堆在讨价还价的讨嫌声中。
这种痛苦,比肉体上的饥饿更让他们绝望。
而圣理会的出现,就像是在这漆黑的寒夜里,点燃了一堆篝火。
它的教义带有强烈而熟悉的红色色彩。
它的组织形式,依然闪耀着那种温暖的集体主义光辉。
对于这些老人来说,他们重新找回了那个被背叛的旧日理想——而且这理想变得更强、更旺、更有力量。还有魔法的加持,以及一位别无所求的真神所投下的注视与守护。
一旦背叛,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因此,他们的信仰才会比任何人都狂热。
他们会像守卫斯大林格勒一样,守护自己最后的精神避难所。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政委,不需要“一步也不许后退”的命令。
这已经是他们人生中——
最后一场卫国战争。
……
除了那些经过周密规划的目标,丫丫这趟东欧之行,也撞上了不少计划之外的遭遇。
下面这位,便不在莉莉安娜那张密密麻麻的清单上。
他只是个路人。一个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却恰好遇见了正确的人的幸运儿。
那天下午,丫丫一行人刚结束一户家访,正打算收工返回驻地。
就在此时,马路对面一个穿着灰色旧夹克的中年男人,走着走着,忽然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整张脸砸在硬邦邦的人行道上。
那声音很沉,听着都疼。
丫丫和哈利同时吓了一跳。
按理说,超级英雄电影里演到这一幕,主角应该二话不说冲过马路。但丫丫没有立刻动——隔着车流,又赶着回去汇报,她犹豫了那么几秒。
而就是这几秒,世界展现了它冷漠的一面。
马路对面的行人不少。穿运动服的年轻人,提菜篮的大妈,夹公文包的职员。
人流如水流,遇到地上那团人形障碍物时,自动分成两股,绕过,合拢,继续向前。没人驻足。没人回头。甚至没人低头多看一眼。
在这个人人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活着的年代,同情心是件昂贵的奢侈品。万一是碰瓷呢?万一被赖上了呢?
丫丫叹了口气。
“我们过去看看。”
穿过车流抵达对面时,她看清了那张脸。男人肤色煞白,像刮下来的墙灰。嘴唇已泛起青紫。天气并不暖和,他却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一颗颗砸在脏污的地砖上。
他整个人蜷成一只虾,右手死死按住右侧腹部。
“叔叔,你怎么了?”丫丫蹲下身问。
男人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涣散,焦距晃了好几下才勉强落在这件红色小外套上。
“没……没关系……老、老毛病了……以前也犯过……”
“是什么病?”哈利凑近问,“心脏吗?”
“不……是石头……”男人抽着凉气,“胆里的……石头……”
胆结石。
一种痛起来能让人怀疑人生、恨不得把自己的内脏掏出来的病。
胆结石自然也能用魔法治疗,但还是那句话,这得先开刀去掉异物之后,魔法才能登场,修复创口,抚平疤痕。
哈利看了一眼周围冷漠的人群,建议道:“我们叫救护车吧?”
一听到“救护车”三个字,那个原本已经痛得快要晕过去的中年人,突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回光返照般的力量。
“不!!”
“不用救护车!别叫那帮庸医!”
“那些家伙……只会切掉我的胆……不……我不切!”
然后,他断断续续地、像是交代遗言一样补充道:
“送我……送我去圣吉利斯医院……求你们……”
“圣吉利斯?”丫丫愣了一下。
“对……就在南区……”男人脸已扭曲,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受刑,“那里的医生……医术特别好……他们说……不用切除胆囊……就能把石头拿出来……”
巧了。
他口中那个“医术特别好”的圣吉利斯医院,正是圣理会名下最新挂牌的那家综合性医疗机构——两周前才刚刚完成装修和人员调配。
丫丫挑了挑眉,回头看了一眼像铁塔一样站在身后的奥卢斯。
奥卢斯心领神会,弯下腰,将那个目测一百五六十斤的中年男人稳稳端进臂弯,再送进卡珊德拉刚刚拦下的出租车里。
十几分钟后,人被送到了圣吉利斯医院的急诊室。
那里的医生确实很专业。移动病床推出来的速度,快得像F1维修站里换胎——车轮还没停稳,人已经被顺上车,紧接着就送进走廊深处了。
把人交到医院手里,丫丫自然就打道回府。
当晚汇报完一天的工作,她顺嘴提了一句这个意外插曲:
“圣理会名下的医院,名声都这么大了吗?连路边随便捡个人都知道点名要去?”
莉莉安娜脸上多出一丝理所当然的微笑:
“那是自然。毕竟我们的技术虽然对外宣称是引进的东方古典疗法,但实际上……嗯,你知道的,医生还是那些医生,只是多了点辅助手段。疗效好,恢复快,还不乱收费。在这个医疗系统崩溃的年代,想不出名都难。”
丫丫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医院大门上方那块金色招牌。
【圣吉利斯医院】
圣吉利斯?
丫丫歪了歪小脑袋。
如果她的神学知识没记错的话,在本地宗教传统里,圣吉利斯确实是跛子、麻风病人和哺乳母亲的庇护圣人。这个名字安在医院头上,非常合理,非常正统。非常符合当地的宗教信仰。
没准连当地的主教路过,都会在胸口画个十字,赞美这家机构的仁慈。
但是!
如果你稍微——哪怕只是稍微——了解一下这帮站在医院背后的金主,了解一下那群穿着动力甲的阿斯塔特的背景……
这真的不是在暗示那位圣吉列斯——也就是圣血天使的基因原体父亲吗?
丫丫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又想起了前几天送尤利娅母亲去的那家疗养院。
就在城北,专门收治老年慢性病患。
她瞥了一眼门口的招牌:
【康诺疗养中心】。
当时她没多想。只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挺稳重,挺有安全感。
这会儿细品——康诺,康诺·基里曼,那个把罗伯特·基里曼从废墟里捡回来、教导他如何治理国家、如何当一个正直的人的养父。
甚至,这家疗养院的宣传语都是:“像家一样的秩序,像父亲一样的关怀。”
好家伙。
丫丫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原来这不仅是个别现象,这是一种系统性的、有组织的、且极其缺乏创意的命名游戏。
她开始在脑海里回放这些天见到的所有机构名称,像是在玩一个“找爸爸”的拼图游戏。
再往前倒。
【诺斯特拉莫安保公司】——午夜领主的老家。
【科摩罗】……算了这个不提,这纯粹是赛维塔的恶趣味。把黑暗灵族那个充满折磨和痛苦的城市名字拿来当公司名,就像是把“十八层地狱”印在名片上一样,是只有诺斯特拉莫人才能理解的黑色幽默。
丫丫越想越憋不住。
那以后会不会还有——
【安格隆心理咨询室】?
【科拉克斯夜间急诊中心】?
【黎曼鲁斯野营装备公司】?
【莫塔里安肥料厂】?
【佩图拉博结构工程事务所】?
甚至——她脑海里蹦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会不会某条工业区大道上杵着家叫【罗格多恩爆破工程公司】的机构,专门跟【佩图拉博结构工程事务所】打对台?
丫丫忍不住笑出了声。
“起名字的人真是懒啊……”她小声嘀咕,“直接把自家原体的名字,甚至原体老爹的名字,就这么大剌剌挂上去了。”
甚至都没怎么掩饰。
哪怕稍微改个字母呢?哪怕稍微玩个谐音梗呢?
没有。
就是这么直白。就是这么硬核。
这帮平时杀旧神不眨眼,看起来沉默冷酷无情的超级战士,在给名下机构起名字的时候,居然怪好笑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铁汉柔情?
或者说,这帮阿斯塔特,不管是曾经叛变的还是始终忠诚的,骨子里其实都是无药可救的父控。三百斤重的爹宝男。
哪怕跑到其他位面工作,他们还是忍不住要用这种方式让老爹的名字到此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