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米拉’来说，于这场斗殴中展现自己的力量，以保工友们的平安，或许正是她获得认可，融入这个团队最好的方式。
时代变迁，技术革新之下，出于对利益和权力的追求，乌萨斯放松了对感染者的迫害，律法对感染者也进行了一定的保护。但这并不足以让感染者的生活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无法消除乌萨斯社会百年积累的偏见。
这个偏见不只是乌萨斯平民对感染者的敌视或对矿石病的畏惧，同样也有感染者自己的偏见——于逆境中求生时，那习以为常的‘不择手段’。
而对柳德米拉所在的这个感染者施工队来说，前者其实很好避免——感染者隔离法案依旧生效的情况下，他们要居住在所谓‘感染者社区’之中，和正常人其实并没有多少接触机会。所以感染者社区的混乱，反而成为了他们最大的威胁。
这里是切尔诺伯戈，而非雅尔茨或是斯克沃伦茨克，鲍里斯侯爵是不可能消耗资源用于维持社区秩序以及物资供应上的。在切城的这片感染者社区中，诊所、药店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饭店的数目也是极为稀少，甚至连百货店基本都是感染者们自行经营，自行进货。
社区物资相对匮乏的情况下，此地的治安等级随之下降也是必然。若非如此，柳德米拉所在的施工队当天也不至于因为一顿好饭就招来一场冲突。
不过，也正是切城感染者社区的混乱情况，反而为柳德米拉立身工人团队提供了一份强大的助力——她的武力可以震慑任何绝大部分心怀鬼胎的感染者，保障他们这个施工队队员们的人身安全。
自从上次斗殴过后，她得到了施工队内其他人的接纳，几天过去，她已经能和这些工人们熟络地聊天吹牛了。
“听说了吗，巢池街那边开了家药店，里面居然连矿石病抑制剂都有卖。”
“真的假的？哪位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咱这个城区开这种药店？连矿石病抑制剂都卖，不怕被城南的那几个帮派给抢了？咱这片区域平时别说军警了，连纠察队的‘乌萨斯粗口’们都不来的，真被人抢了，谁能帮他们？”
“谁知道呢，八成身后有鲍里斯侯爵的支持，或是已经与城内的那几个帮派通好气了吧。甚至说不定就是那些人开的黑店呢？”
“都是在猜测，没人去看一眼吗？那可是抑制药物欸，你们都不关心的吗？”
“太远了，过去要穿过好几个帮派的辖区，危险又麻烦。更别说咱们住这么远的都听到风声了，近点的人肯定早就把目光聚上去了。”
结束半天的作业，午休时分，柳德米拉与她的工友们聚在略显狭小的木屋之下，一如既往地开始了闲聊。
突然，一名吊装司机打开了一个新的话题，瞬间让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众人活跃了起来。这一次，柳德米拉罕见地没有选择插话，而是静静地在一旁倾听。
首先，她当下的身份是一个‘外地人’，对切城的情况并不熟络，不该能在这种事情上提供信息。其次，对于那个新药店，她还真的知晓幕后的一切信息，反差之下，柳德米拉自然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不是黑店，就是正规药店，身后有城邦背书的，是鲍里斯侯爵联合城邦议会做出的议定。模仿斯城，在咱们这片城区开设一些药店、超商之类的店铺，同时会配置军警定期巡逻城区，以维护此地的治安。”
突然，说是去和雇佣老板商讨后续工程的达米罗斯基回来，听到伙伴们聊天的内容，将自己所知的消息说了出来。
“今天去和老板谈工程的时候，那位老板和我聊了聊这事。说是因为切城对感染者的管理不当，导致许多感染者外逃，去往了雅尔茨、斯城以及海明威等城市。”
“若是往日，切城政府对此事是乐见其成的。偏偏近期乌萨斯国内涌现了一大批工厂，提前一步的斯城和雅尔茨已经吃得满嘴流油。鲍里斯侯爵也有意掺和一把，在切城建厂。所以他们不希望感染者过分流失，尤其是我们这些感染者技工。”
“既然要维持住人口，那基础设施的建设就很重要了。雅尔茨这种情况特殊的暂且不谈。单说隔壁斯城，感染者城区虽被塔露拉公爵以铁腕手段与寻常城市隔绝开来，但内里物资丰富。吃穿不愁不说，甚至是抑制药物都有定时的少量供应。”
“甚至再往北，那个叫博果的小镇更是一个纯粹的感染者城镇。条件比较穷，但绝对安稳。有这几个城市摆在那里，鲍里斯侯爵若想留住感染者工人，提供更好的条件是必须的。不然没人会给他干活的。”
达米罗斯基在门口随便找了个凳子一屁股坐下，笑呵呵地说道。
听到达米罗斯基的话，这些工人们也是精神一振，有人更是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听说药店里还有感染者抑制剂出售，价格几何，药效靠得住吗？”
“既然是要对标斯城，那应该也会用那个什么罗德岛的药吧。价格应该不贵，但效果也一般——只能抑制普通的矿石病扩散。若是源石结晶过度蔓延活化，或是进入了什么源石粉尘相对较重的区域，这个抑制剂恐怕就没什么作用了。”达米罗斯基答道。
“能抑制平常的矿石病扩散···那就足够了啊。咱们这帮人里，又没有严重的矿石病患，也不在矿场工作，也用不上什么哥伦比亚人的好药！”一名感染者工人振奋地挥拳说道。
“对了，达米罗，你去沟通的那位老板是什么来头？消息知道得这么清晰？”
“海明威那边来的一位女老板，过去是做国际贸易的。现在说是国际贸易逐渐被哥伦比亚的公司压制，越来越难做，所以她就想回国内发展。现在走的是保罗侯爵的路子，来切城办厂来的。”
“女老板？嘿，我记得上次那份大餐好像也是你从这位老板这里争取来的？人家老板这么慷慨，也不吝啬给你分享这种消息，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喂，别乱说话，法尔登！你这话要传出去，真让人家老板听到了。兄弟们没了好活，我一定追究你那破嘴的责任！”
哄笑之中，达米罗斯基满脸严肃地训斥。意识到笑话有些过分，这些感染者们也是收敛起了自己的笑声，不过脸上那轻松的笑容，却是怎么也收不起来的。
自从乌萨斯修改感染者律法以后，他们这些感染者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起来。尤其是新药店的建设更是让这些老实本分的工人们看到了另一份希望，这些终日与苦难作伴的感染者们，又怎么可能不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呢？
角落当中，柳德米拉看着这些工人们难得的惬意姿态，一时间也是恍惚不已。
要知道，自从出师之后，柳德米拉辗转多地，叙拉古、莱塔尼亚、还有刚回到乌萨斯的时候，她和各类感染者团队打交道的次数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轻松的普通感染者人群。
霜星和塔露拉那种的，太特殊了，一个是乌萨斯超级科学家兼刺客的爱人，一个是乌萨斯的公爵。她们能有好的生活条件很正常，但像这样的感染者工人们居然能有这样的宁静，确实超出了柳德米拉的认知。
正如霜星和艾丽丝说得那样，那位北面的德雷克将军，还有塔露拉公爵，他们的确在想方设法地改善乌萨斯感染者的生活，且都收获了相当积极的效果。
“统治者们不仁慈，我们就逼他们仁慈，但不是靠武力，而是靠坚实且难以割舍的利益关系。”
她记得，这是霜星转述的那位德雷克将军的话。
最开始的时候，她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深意的——在她看来，手中没有武器，没有足够强大的武力，以乌萨斯贵族议会和皇室那些人的尿性，怎么可能对感染者正眼相看，并重视他们的需求呢？
然而，这些日子里，除了跟艾丽丝学习暗杀技巧，她有时也会听霜星分析乌萨斯的国情和社会现状。她也逐渐明白，感染者武装起义夺权的方法，至少在乌萨斯这个国家，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
绝对优势的底层民众力量以及坚实可靠的军事工业基础，两个条件缺一都难成事，然而乌萨斯感染者却两个都不占，武装起义的道路，如何能走得通呢？
单纯靠思想宣传与社会教育？听霜星小姐说，德雷克将军的确很重视这个方向，但艾丽丝小姐对此一直是嗤之以鼻的态度。
照她的话说，乌萨斯的民众还是‘太安逸’了，历史推进至今，从未经历过任何关乎国家和民族生死存亡的大危机。这种情况下指望乌萨斯人的思想能有什么质的飞跃，着实是痴心妄想。
“简单来说，就是血流得不够多。我从不质疑人类的高尚，但也不会低估人性的软弱与卑劣。没流过足够多的血，没死足够多的人，哪来的民族觉醒？”
“我们不谈那些远的人物，‘我’的世界的，或是沃伦菲尔那边，德雷克、肖政这些人。哪怕是眼前，爱国者、塔露拉、保罗侯爵，甚至是科西切那个老阴货。他们哪个不是因为血和死亡的‘激励’，才选择扛起了远超常人的责任？”
“没有儿子的死亡和镇压游行的鲜血，爱国者会选择前往雪原去进行战斗革命？牧群事件不发生，塔露拉也会溺死在博果的安逸中。不是父亲的郁郁而终和家族的衰亡，保罗侯爵同样意识不到乌萨斯那深入骨髓的腐朽。便是那个‘恶神’科西切，也是因为一路走来那血淋淋的民间见闻，它才会觉得乌萨斯已经无药可救，进而迫切地想要换一个新的乌萨斯。”
当然，艾丽丝将话说得难听，却也从未否定德雷克的想法罢了。
艾丽丝也清楚，有些东西，或许一时难以铸造，但长远来看，却是一个合格的文明必须拥有的基石。
加百列的原世界也好，沃伦菲尔世界如德雷克一般的领袖也罢，那么多的伟人，都教导自己的人民要向善，要团结，倡导道德教育，而非信奉弱肉强食和适者生存。难道是因为他们是什么‘天真’的懦夫吗？
一群血都没怎么见过的蠢货，说那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领袖们‘天真’或‘懦弱’？
相反，正是因为见过太多的血，经历了太多人性的恶，见识了这些东西对文明的伤害。他们才会不约而同地得出这些结论。
‘以人类之恶，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这一点了。只要安逸得久了，总会有无数索取无度的蠢货。但只要被血洗得多了，人类又终归会回到这条路上来。为何会如此？这从来不是什么‘更好的道路’，而是‘唯一的道路’。’
······
“是啊，看看他们的笑容，这就是···唯一的道路···”
“乌萨斯···没有第二个选择···”
紧了紧自己怀中隐藏的匕首，柳德米拉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脑海中产生了‘信念’这个概念。
不为别的，只为了这些发自内心的笑容，为了霜星小姐描述的那个乌萨斯的未来。就值得她为之拼上自己的一切，哪怕是性命，也在所不惜。
“喂！达米罗斯基！”
一声陌生的呼喊，将柳德米拉的思路拉回了现实。她与木屋中众人一起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满头大汗的西装白领迈着吃力的步伐，向着木屋快速跑来。
“有个好消息给你和你的团队，鲍里斯侯爵准备向感染者社区发布招募通知，要招募一批特殊的感染者工人，去他准备在核心城办的新工厂工作，待遇优厚。你们这个团队技术又好，成员又老实本分，可谓是这个项目的最佳选择！”
“我现在可是直接给你们带的内部消息，你们有先发优势的！抓紧时间组织工人，把下午的活先推一推，和我一起去工厂试试机器。看看能不能给你的团队，多抢几个工作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