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的案子在房山县拖了整整七天。吴文正审了三次,刘福翻了三次供。第一次说撬轨是他个人干的,跟别人没关系;第二次说他是喝醉了酒,半夜跑到工地发酒疯;第三次又说自己根本就没撬过,是被人栽赃陷害。三次供词,三个说法,哪个都靠不住。
王三把三次审问的记录抄了一份,钉在一起厚厚一沓,递到叶明手里。
“叶大人,房山县那边靠不住了。吴文正审了三次,审不出个结果,钱县丞在旁边一直打岔,一会儿说证据不足,一会儿说证人不可靠,一会儿又说刘福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这么审下去,审到年底也审不完。”
叶明翻着那些记录,眉头越皱越紧。他把记录放下,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写了起来。他要写一份状子,不是写给房山县的,是写给顺天府的。房山县管不了的事,顺天府管;顺天府管不了的事,刑部管。
张德明在旁边看他写状子,把铁路的走向、征地的情况、铺轨的进度、刘福撬轨的时间地点物证人证,一条一条理得清清楚楚。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添了几行字——破坏铁路工程,延误工期,损失巨大,请顺天府从严审理,以儆效尤。落款盖上自己的私章,又从柜子里取出户部的公文,在旁边比了比,份量足够压手了。
“王三,你把这份状子送到顺天府。亲手交给府尹刘大人,别交给别人。”
王三接过状子,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转身出了门。
王三走后,叶明坐在堂屋里等消息。等消息的滋味不好受,干坐着什么也干不了,脑子里却像有一窝蜂在嗡嗡叫。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又走回堂屋里,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李守信蹲在门槛上看着他来回走,忍不住开了口:“叶大人,您别走了。走得我眼晕。”
叶明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很。
快到午时,王三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顺天府的批文递过来,手还在抖,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叶大人,顺天府接了。府尹刘大人看了状子,说铁路是朝廷的工程,破坏铁路就是破坏朝廷的工程,这不是小案子,不能由着房山县瞎折腾。他批了,让房山县把案子移交给顺天府,由顺天府直接审理。”
叶明接过批文看了一遍,红彤彤的大印盖在上面,比房山县的印大了好几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颗堵在心口的石头往外推了推。
刘福的案子移交顺天府的第二天,刘金柱又进城了。这回没去那个巷子里的宅子,直接去了顺天府。
王三跟在后头,远远地看着他进了衙门,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是那种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的灰败。
王三蹲在顺天府对面的茶馆里,等他走了才溜进去打听。门房的差役收了王三的碎银子,低声说了几句,说刘金柱是来找府尹刘大人求情的,刘大人没见他,让师爷传了话,说案子已经受理了,有什么话到堂上说,不要私下来找。
王三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记在本子上,跑回叶府告诉叶明。叶明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刘金柱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还以为京城的衙门跟房山县一样,使点银子就能摆平。
刘福押到顺天府大牢的那天,铁路又铺了一里地。孙大壮在工地上立了一根新木桩,用红漆写了“三里”两个大字。赵栓柱蹲在木桩旁边,把那颗道钉拿出来,在木桩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收回怀里。
叶明站在路基上看着远处。铁轨从房山脚下一直延伸到眼前,两条铁轨在阳光下泛着青光,笔直笔直的像两条没有尽头的线。他蹲下来摸了摸铁轨旁的碎石,石子在掌心里硌得慌,再看铁路的方向,前头还有十几里地要铺。
十月底,顺天府开审刘福案。
叶明没去,让张德明带着证据去的。张德明把王三整理的那沓材料抱在怀里,厚厚一摞像块砖头,整了整衣冠,出了门。
他走了之后,叶明在堂屋里坐不住,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堂屋里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是王管家刚续的,烫得他龇了牙。李守信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这回没说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申时,张德明回来了。他进了堂屋先把那沓材料放在桌上,才转身接过王管家递来的茶,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叶大人,审完了。刘福还是不肯招,但顺天府不靠他招供。物证在,撬棍和铁锤上的锈迹跟铁轨上的吻合;人证也在,工地守夜的工人亲眼看见有人影在铁轨那边晃动,追过去人就跑了。两样证据摆在那里,他招不招都定案了。”
叶明让他坐下,把审问的经过说仔细些。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说府尹刘大人今天很硬气,钱县丞在旁边替刘福说了几句话,被刘大人当场顶了回去,说他一个县丞手伸得太长了,管好房山县的事就行了,顺天府的案子不用他操心。
钱县丞的脸红一块白一块,退到旁边再也不敢吭声。刘金柱也在堂上,坐在旁听席上脸色灰败,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刘金柱没闹?”叶明问。
张德明摇了摇头:“他倒是想闹,但刘大人没给他机会。开审前就让人告诉他,旁听可以,闹事就轰出去。他坐在那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刘福的案子判了,不是斩监候是流放。流三千里,去西北戍边。刘金柱在堂上听到判决的时候,脸一下子白了。他没有说话站起来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扶住门框才站稳。
王三把这一幕记在本子上,在“刘金柱”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表示这个人还要继续盯着。
案子判了的第二天,刘金柱就去了房山县衙。他在里头待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王三跟在后头,看见他上了马车马车没有往房山方向走,而是朝着京城方向去了。他又进城了。
王三蹲在巷口那个缺了半边耳朵的石狮子旁边,等着刘金柱从那座高墙大院里头出来,从午后一直等到天黑,等到腿都麻了,等到带的干粮都吃完了,那扇门才开。
刘金柱从里头出来,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铜腿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王三竖起耳朵也听不清。
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脸——颧骨很高,眉毛很淡,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回到叶府,王三把那张脸画在本子上,画得不像,又描了几笔还是不像,最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颧骨高,眉毛淡,下巴有黑痣。”
铺轨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孙大壮说,工人们已经熟练了,一天能铺三十根铁轨,遇到好天气能铺三十五根。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铁路就能铺到城东。
叶明站在路基上看着远处那条铁轨,心里算着账——工厂的布产量要再翻一番,煤矿的煤产量要再翻一番,征地的补偿要再拨一笔。
赵明远从通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天津那边又下了订单这回要两千匹,分四个月交货,每个月五百匹。叶明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还给赵明远。
“赵员外,天津的生意是好事。但不能光盯着天津,咱们还要把生意做到沧州、做到德州、做到济南去。”
赵明远点了点头,说这个他懂。他已经在联系沧州的布商了,那边也有老主顾,看了样品都说好,价钱也谈得差不多了。
“那行,你放手去干。工厂的产量我跟孙大壮商量,看看能不能再加一台蒸汽机。”赵明远点了点头,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轻快,脸上的笑容像秋天的阳光,不烈但很亮。
晚上,叶明把那颗从工地上捡回来的道钉放在桌上借着灯光看。钉帽上有锤子砸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李守信蹲在门槛上嚼着饼,王三坐在角落里写字,张德明在灯下翻账本,赵文远趴在地图前头标铁路的路线。
叶明把那颗道钉收进抽屉里,吹灭了灯。窗外月光的影子落在地上,淡淡的像一层薄霜。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铁路的事有了眉目,工厂的布越卖越好,煤矿的产量也越来越稳。再难的坎也会迈过去。就像铺轨一样,今天铺一根,明天铺两根,总有一天会铺到终点。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