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明珠这些年做的事情佟明儒自然也清楚，一来，佟冯两家不能决裂，二来，不过只是一些女人罢了，犯不着，是以他多是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冯明珠愈发有恃无恐地闹了这许多年。
今夜后花园这出闹鬼事件，在佟明儒看来倒也蹊跷极了。
这几具尸首丢那多少年都相安无事的，怎么这大师过来转了一圈、贴了几张符纸，这鬼没被镇压下去反倒开始作祟了？这其中到底有几分是人祸？这闹鬼的，究竟是枯井下的死尸，还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所谓的大师？
真是那鬼魂作祟的话，只怕冯明珠早死几百回了！佟明儒咬着后牙槽，再次无声地骂了句，一群蠢货！
“来人，将此处围了，没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东西进出这后花园！”
佟明儒寒着脸吩咐完，拂袖离开了，徒留几个同样胆战心惊的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整齐划一地默默退到了外头——相爷说的是“任何东西不得进出”，如今这花园里空无一人，自然是没有人会出来的，可若想要出来的是……
他们也拦不住哇！
夜深了。
不知何时起了风，吹散了头顶厚厚的云层，露出一角月色，打在风声鹤唳却已然空无一人的佟家后花园里，照亮了那口冒着白烟散落着符纸的井口，浓烟遮挡了视线，无人看见里头缓缓爬出一个人影来，那人先是探出一个脑袋，左右环顾了一圈，才轻轻一跳跳出井口，随即借着浓烟遮掩了身形，快速地来到了墙根下，轻巧一跃，翻了墙出去了。
树梢之上，元戈看着鉴书安全离开，懒懒打了个哈欠，“戏看完了，回吧。”
临近子时，忽远忽近的凄厉鬼叫渐渐停歇，后花园中除了还有些袅袅白烟之外竟是恢复了平静，看守的家丁小心翼翼地张望着，却仍是半步不敢靠近。
管事带着人循着嬷嬷交代的地址找过去，却见那处早已人去屋空，弄堂里喝得迷迷糊糊的酒鬼哈哈笑着，“哪有人哟……那老头进山死了，老婆子也死了，都死咯……没人咯……”
管事脸色大变，急急忙忙回了府。
……
清和大师失踪了。
不信邪的冯明珠派嬷嬷再次找到了那间香火铺子，才发现掌柜的换了人——根据掌柜交代，前几日他母亲老毛病犯了，他便在家中照顾母亲，这铺子歇业了几日，他也不知是谁开了这铺子的门，更不知道什么清和大师。
事到如今，冯明珠怎么可能还猜不到自己是被人摆了一道？只是当初她来去本就隐蔽行事低调，此刻又去哪里打听这样一个人？
这哑巴亏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最最重要的是，那晚几乎整个府邸的下人都在场，就算相爷明令禁止谈论此事，但府中总有别家的眼线，加之元戈有心推波助澜，不过半日的光景，“佟相府昨夜闹鬼”之说便已经传开了，随之传开的，还有一些经过了添油加醋之后似是而非的爱恨情仇，很快席卷了盛京的大小茶楼。
当日午膳后没多久，宫里就来人将佟明儒请进了宫，据宋闻渊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佟相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是被下人搀扶着上的马车，瞧那脸色难看极了，上车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随即第二日，冯明珠因犯七出之过被休弃的消息便传开了。
元戈收到消息，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嗤笑着，“这是让一个女人家全扛了？”虽说这些事情都是冯明珠干的，最后心怀鬼胎找大师驱邪也是她，但毕竟是为佟明儒生儿育女的女人，这般干脆利落地就被舍弃了，还是不免令人唏嘘……
“佟明儒啊，不愧是做相爷的人。够狠。”她说。
“冯氏善妒，这些年佟家上下一个稍有姿色的丫鬟都没有，唯一的子嗣又是个不成器扶不上墙的，那点所剩无几的夫妻情分早就在一次次的争吵中消耗殆尽了。若非还仰仗着冯家那些家业，只怕这一纸休书还要早上许多年。”宋闻渊捏了捏眉心，又道，“昨日陛下发了很大的火，御书房龙案上的笔墨纸砚、杯盏奏折无一幸免。朝中重臣在府中开坛作法不说，还将此等鬼祟之事闹得满城风雨，这简直就是公然挑衅陛下权威，此事总要有人来承担。”
宋闻渊一边说话一边捏着眉心，眉峰微蹙，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
肉眼可见的疲惫模样。
元戈偏头打量着他，从知玄山回来他就一直很忙，忙着处理积压下来的公务，本就清瘦的一个人，看起来愈发单薄了。这人整日里早出晚归的从不说一声苦，倒让人忘记了他身上还有余毒未清，这副身子本就不如常人，如今还这般不要命地忙活。
今日倒是难得，这才午膳时分，他便已经回府了。
元戈起身走到他身后按着他的太阳穴，温声问道，“今日没有公务了？”
太阳穴上的指尖微凉，力度适中，舒适地让人昏昏欲睡。宋闻渊放下了捏着眉心的手，缓缓阖了眼，低声应了句，“嗯。陛下还在气头上，朝会散得早，前阵子积下来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慕容川那边的鱼饵也下了，只等着鱼儿上钩了。”
只这一会儿的时间，他已经多了几分倦意，懒懒打了个哈欠，掀了眼皮看向元戈，眼底温柔依旧，“这两日我都在府中，正好陪你出去走走。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的？”
明明满脸倦色，最该好好休息才是，偏偏他说这话的时候却又带着几分歉意，仿佛陪她出门走走是顶要紧的事似的……四目相对，元戈想了想，才道，“之前祖母有差人过来，不若陪我回去看看她老人家？”
元戈的意思宋闻渊哪能不清楚，回温家用个膳，一来，安安老人家的心，二来，也不花心力，能让他好好休息。
“好。”他颔首应允，“我让桂婶去准备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