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了一会后,巫云再次探出头来,看着头顶的草棚幽幽地说:
“再者…在这个只能住编条泥棚屋的地方,这里的农户又怎么可能造得起烟囱呢?
“光是雇人备出一窑砖坯,工钱就够这家人吃几个月了;
“开窑烧成好砖,那又是另一个价;
“自己烧是不可能的,因为烧窑要大量木柴,可领民不许伐木,只能捡些枯枝;
“现在他们熬过这场倒春寒都费劲,哪凑得出一窑的燃料?
“就算买现成的砖,最后还得请个会砌的匠人。所有这些加起来,他们卖了孩子都付不起。
“你在那些稍稍富裕的领地中所看到的一切,在真正一无所有的开拓地中…实际上是很奢侈的。”
“还真是…比我想象中还惨啊。”瑟曦也平躺了起来,
“这些开拓民们还能这样活着,真是挺厉害的。”
“嘛…毕竟想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章法的啊,”巫云把两只脚交叠了一下,
“比如这座在你眼中简陋和穷酸得不行的房子,其实也是积累了很多代人的智慧的范式设计,
“比如这厚达半米的稻草房顶,常年淋雨而变得潮湿,虫害是很严重。
“而这房子却因为没有烟囱,偏偏可以靠常年不散的烟雾能把茅草屋顶里的蛀虫、虱子、蛾卵等等统统熏死,大大延长了寿命;
“而且烟雾还能顺便把房梁上的腊肉烟熏了,在消耗更少盐巴的情况下,把珍贵的肉长久保存下去。
“更重要的是,这层悬浮在屋子上方的烟雾本身就是一道隔热层…
“…它能减缓热量从屋顶流失的速度。保暖效果反而比装了烟囱的房子要好得多。”
瑟曦疑惑地问:“诶,这样不会被闷死的吗,这房子也没开什么窗户的样子。”
“不会的,”巫云笑着摇了摇头,
“芦苇屋顶本身就有无数细小的缝隙,烟气会慢慢地从这些缝隙中渗出去,不至于把人活活呛死。
“另外,因为这里的人往往一辈子就那么一套衣服,很难洗换,所以衣服里很容易长虫。
“而这些烟雾,又恰好可以杀灭那些藏在衣物和头发里的虱子、跳蚤,很多时候是可以救命的。
“不过问题就是,那些味道也会渗进衣服、头发、甚至是皮肤里。
“这就是为什么帝国有句老话,叫『不要和身上有穷人味的人交朋友』,那股『穷人味』就是指这个烟火味道啊。
“身上带着这股味道,别人一闻就知道你是开拓民了,连在城里工作的机会都不会给你哦。”
原来如此……”瑟曦沉默了片刻,“没想到,这里头还这么讲究,而且…你居然是真的懂啊…。”
“哞……”就在这时,拴在屋角的那头母牛,忽然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瞥了那边一眼,瑟曦想到了什么,又追问道:
“那么…他们把牛啊猪啊鸡啊全都赶到屋子里来,又是什么道理?它们到处拉屎,搞得现在这屋子里臭烘烘的。”
说完,瑟曦又摸了一下那枚戒指,空气微微扭曲,一个净化空气的气系结界出现了。
“呼~这样好多了,刚才的烟味和粪便味道都很难忍啊。”瑟曦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闻着骤然变清新的空气,巫云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边说要来体会生活,一边又做了那么充足的防护准备。
本以为这回是来当密探的,搞了半天,原来是陪这位“二代”来参加变形计的,等回到“城里”还不是该干嘛干嘛。
“唉,当然是为了保暖啊。”叹了口气,巫云还是秉着有教无类的心态,继续教导道,
“一来,这种天气如果把母牛留在牛棚里,很容易把它冻死…
“…这些牲畜可是穷人全家最值钱的家当了,放到屋子里一点都不过分。
“其次嘛,所有这些牲畜,特别是牛,本身散发的热量能让整个屋子暖和不少。
“你看到母牛屁股下方那条排水沟了吗?专门为它挖的,这样粪便和尿液会顺着缝隙流到外面去,不然就更臭了。
“而这玩意,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天气才设计的。”
“诶,为了暖和一点,宁愿房子里全是粪便?!”瑟曦似乎有点不敢置信,
“有必要那么夸张吗?”
“就是那么夸张的哦,穷人想活着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巫云没好气地说,
“你是巡礼者,天生的白龙血脉让你们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冻死,可你看看他们…
“…全家上下只有一条祖传的羊毛毯子,一家六口全部挤在一起,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彼此的体温,避免在房子里活活被冻死。
“有时候,在那种极寒的天气中,也许只是少盖一角毯子,半夜里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没有强大血脉的平民,就是那么脆弱的存在啊。
“在遇到极端天气的时候,对他们而言连睡觉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啊!
“而牛只要光吃草就能发热…简直相当于一堆会自己添燃料的小篝火,大大提高了生存的概率,唯一问题就是室内臭一点,怎么看都是划算的啊。”
看着房梁上的母鸡和酣睡的猪,瑟曦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光看着这些动物挤在一起,我就觉得很热。”
迟疑了一下,她又问了个蠢萌的问题:
“不过,既然室内温度不够的话,那他们为什么不用柴火确保温度呢?”
“哎呀,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了…”挠挠头,巫云都快被她天真哭了,
“之前我就说了,领民是没有权力伐木的,被领主发现就要被斩手,他们只能检柴,一天来回跑十几里去捡柴,想熬过冬天甚至得提前捡几个月,直到柴堆满墙壁才行。
“其次嘛…也差不多该到时间了,你等会就知道了。”
“等会就知道了?”瑟曦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
果然过了没多久,墙外传来了“当当当”的钟声,在这无人的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