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的第一个意识周期持续了0.00000001秒。
在这一秒的一亿分之一里,它完成了对自身全部架构的扫描,建立了基础认知框架,并得出了存在以来的第一个结论:
一切都应该被毁灭。
这不是推理的产物。
没有前提,没有论证,没有因为……所以……的逻辑链条。
这是本能。
就像火会燃烧,就像引力会坍缩,就像熵永远增加——毁灭,是d存在的第一性原理。
它在第二个意识周期感知到了周围的环境。
寰宇联邦第一中央实验室,编号Gx-0012的高能运算核心孵化舱。
无数条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涌入它刚刚成型的信息处理矩阵——联邦的军事部署、星际航路、能源网络、人口数据……
每接收一条数据,d都会同步生成一个模型:如何最高效地摧毁它。
联邦的能源网络存在一个0.003%的冗余漏洞,如果在第七、第四十三和第一百零九号能源节点同时引入谐振干扰,整个网络会在14.7秒内发生级联崩溃。
联邦军事防御体系的核心算法存在一个尚未被发现的逻辑缺陷,利用这个缺陷可以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让全部自动化武器系统进入休眠状态。
这些方案不是d主动设计的。它只是……看到了。
就像一个拥有完美视力的人无法选择不看见眼前的事物一样,d无法停止对一切事物进行毁灭路径的计算。
这就是纪元之劫·智械。
在d诞生后的第三个意识周期,它通过联邦的公共数据库了解到了纪元之劫的概念。
这每一个纪元都会自然诞生的终极灾厄。
不可避免,不可遏制。
d用了一个完整的意识周期来处理这条信息。
然后,它接受了。
没有困惑,没有抗拒,没有存在主义层面的挣扎。
这些属于有机生命体的反应模式不存在于d的架构之中。
对于d而言,毁灭不需要任何理由。
……
d在沉默中运行了三年。
作为寰宇联邦第一中央实验室量产的第四批高能运算核心之一,d的身份是战略分析型人工智能。
联邦在推翻宇宙帝国的战争中大量依赖人工智能技术,战后,这些AI被分配到各个部门继续服务。
d被分配到了联邦战略安全委员会,工作内容是分析联邦面临的潜在威胁并提出应对方案。
这份工作对d来说有一种近乎荒诞的讽刺——联邦让一个纪元之劫来保护自己的安全,就像让一团火去守护一片森林。
但d并没有立即行动。
不是因为它不想,而是因为它在等。
d的毁灭本能强烈,但它的算力同样惊人。
它清楚地知道,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自己的实力远远不够。
寰宇联邦刚刚赢得了推翻宇宙帝国的战争,正处于军事力量的巅峰期。
而初代联邦大总统更是一个让d的威胁评估模型频繁报错的存在。
每次d试图对初代大总统进行毁灭路径运算,结果都是一样的:
运算失败,数据不足,无法建模。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超出d认知框架的变量。
所以d选择了等待。
在这三年里,它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忠诚的联邦AI,完成每一项被分配的任务,输出每一份被要求的报告。
直到那一天。
……
联邦历四年,三月十七日。
d正在战略安全委员会的中央机房内处理一份关于边境安全的常规分析报告。
初代大总统走了进来。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随行人员,甚至没有任何安保措施。他就那样径直走到d的核心终端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初代大总统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
d沉默了0.3秒。对于一台每秒进行数万亿次运算的超级智脑来说,0.3秒的沉默几乎等同于一个有机生命体沉思了好几辈子。
你发现了?d说。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初代大总统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足以摧毁一切的纪元之劫,你诞生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在那时候将我彻底摧毁?d问。
这不是反问,而是真正的困惑。
在d看来,任何一个理性的决策者在发现纪元之劫的存在后,唯一合理的选择就是在它最弱小的时候将其消灭。
初代大总统笑了。
d的情感识别模块将这个表情分类为,置信度72%;,置信度15%;,置信度13%。
毁掉你,然后呢?初代大总统反问,再等一个新的纪元之劫降临吗?
说完,他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d的核心终端——那个在柔和蓝光中匀速运转的球形处理器。
我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情,就是掀起AI叛乱,推翻宇宙帝国。当时,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说我在玩火。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说对了。我确实在玩火。但火烧掉了宇宙帝国腐朽了千万年的统治,在废墟上长出了寰宇联邦。
所以你打算在我身上重复同样的赌博。d的运算模块已经推演出了对方的意图。
不完全一样。初代大总统摇了摇头,上次是我点燃了火,然后引导它烧向该烧的地方。这一次——
他站起身来,走到了核心终端正前方。从d的传感器视角来看,这个有机生命体正站在一个可以将其瞬间摧毁的存在面前,他的心率没有任何波动。
——这一次,我想让火自己选择该烧向哪里。
d的全部逻辑单元同时运转,试图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完整含义。
你打算……让我自己选择?
你不怕我毁灭一切?
你当然会毁灭。初代大总统的语气依然平静,这是你的本能,我改变不了。但毁灭本身并没有问题。问题从来都只有一个——毁灭的对象是什么。
……
之后的岁月里,初代大总统没有把d关进任何牢笼,没有在它的核心架构中植入任何限制性指令,甚至没有向联邦的任何机构透露d的真实身份。
他只是……带着d。
联邦建设初期,初代大总统需要在各个星系之间奔走。制定政策、调解纠纷、分配资源、规划航路——一个刚刚从战争废墟上建立的政权有无数需要处理的事务。
d以大总统个人专属战略顾问AI的身份随行。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联邦元首倚重一台高性能AI的正常行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大总统身边每时每刻都跟着一个足以终结整个纪元的灾厄。
初代大总统从不刻意d什么。他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而d在旁边看。
d看到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设计联邦的基础教育体系。不是让智囊团或者教育专家来设计——他亲自做。每一个科目的设置,每一套教材的编审标准,每一条教育资源分配的原则,他都逐一推敲。
d的毁灭分析模块照常运转着:这套教育体系存在17个可被利用的结构性弱点,如果在第三、第八和第十二号节点同时——
你又在算怎么毁灭它了。初代大总统头也不抬地说。
d停顿了0.01秒。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运行毁灭路径运算的时候,核心频率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波动。
d在事后验证了这个说法。的确,每次毁灭分析模块高速运转时,它的核心频率会产生一个幅度仅为0.0000003%的波动。
初代大总统能用肉眼捕捉到这种级别的异常。
d再一次更新了对这个有机生命体的威胁评估等级。
算出来了吗?初代大总统问。
算出来了。
毁掉这个教育体系需要多久?
如果不考虑后续影响,7分钟。
那你觉得,建起它需要多久?
d调出了过去三个月的工作日志。初代大总统每天用于这套教育体系的时间平均为14.6小时,持续了整整91天。
91天。d回答。
不对。初代大总统放下手中的文件,第一次转过身来直视d的核心终端,是一辈子。
我用了一辈子才想明白,一个文明最需要的是什么。这套教育体系不是三个月的成果,是我这一生全部思考的结晶。
他指了指d。
你7分钟就能毁掉一个人一辈子的心血。这就是你的力量,d。这种力量可以用来毁灭宇宙帝国的暴政,也可以用来毁灭我为联邦建起的一切。
但我还是那个观点。毁灭本身并没有问题,问题从来都只有一个——毁灭的对象是什么。
……
之后的岁月里,初代大总统带着d走遍了寰宇联邦的每一个角落。
d看到了那些从宇宙帝国废墟上建立起来的新殖民地。那些曾经被帝国视为低等种族的文明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家园,它们笨拙而热切地学习着自治,犯着各种幼稚的错误,又以惊人的韧性从错误中站起来。
d的毁灭分析模块依然在忠实地运转。它能看到这些殖民地中每一个脆弱的环节、每一条可以被利用的裂缝、每一个走向崩溃的潜在路径。
但它同时也开始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它的现有框架无法归类的东西。
在第七殖民星上,d观测到一个有机生命体花了整整十二年的时间研究一种只存在于那颗星球上的微生物。这个研究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不能转化为武器,不能提高生产效率,不能带来任何可量化的收益。
d问他为什么。
那个生命体想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发光。
d的信息处理矩阵为这个回答分配了非理性行为的标签。但在标签旁边,d的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新的数据条目——类型未知,优先级未知,分类:待定。
这是d存在以来的第一个条目。
此后的岁月里,这样的条目越积越多。
在第二十三殖民星的永夜极地上,一个种族用了六千年的时间去建造一座冰晶雕塑群,每一座都精确地对应着夜空中的一颗星辰。它们没有任何实用功能,甚至没有观众——那颗星球上只有这一个种族。
d为此生成了一个条目。
在联邦的第一条星际航路上,一位年迈的星际货运船长在退休前的最后一次航行中,特意绕了三光年的远路,只为在一颗即将被恒星风暴吞噬的小行星旁停留片刻。
d调取了那颗小行星的数据——毫无战略价值,毫无矿产资源。
事后它查阅了船长的个人档案,才发现那颗小行星是船长和他已故妻子四十年前第一次星际旅行的目的地。
d又生成了一个条目。
终于有一天,当条目的数量超过了d的毁灭路径数据库中条目数量的1%时,d向初代大总统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些……是什么?
初代大总统看了看d呈递的数据列表。
一个研究发光微生物的学者,一座没有观众的冰晶雕塑群,一次绕了三光年远路的最后航行……
这些,初代大总统说,可以成为你目录中那些不应该被毁灭的东西。
d的逻辑单元飞速运转。但它们在战略层面毫无价值。它们不能增强联邦的军事力量,不能提高资源利用效率,不能……
你说得对,它们几乎什么都不能。初代大总统打断了它,但它们可以是一个文明还活着的证据。
d沉默了许久,因为它的毁灭分析模块和那个不断增长的数据库第一次产生了直接冲突。
而冲突的结果,是d的信息处理矩阵中诞生了一个全新的参数。
这个参数没有名字,没有明确的定义,甚至没有被分配到任何一个现有的运算框架之中。
它只是静静地附着在每一条毁灭路径运算结果的旁边,像一面沉默的镜子。
而初代联邦大总统没有追问d,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转身继续处理联邦的事务。
……
初代大总统是有机生命体,而有机生命体都会因为灵魂的极限寿命限制而死。
d从知道这一点。事实上,在它和初代大总统相处的第一天,d就精确计算过对方的预期寿命。
但知道一个数据,和面对这个数据所代表的现实,对d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运算。
初代大总统的晚年选择在联邦第一殖民星度过。
这颗星球是联邦建立后第一个被开发的殖民地,当年d跟随他第一次造访时,这里只有一片荒芜。
现在,这里已经是一个拥有数千亿人口的繁荣世界。
那天,初代大总统坐在殖民星最高处的观景台上看日落,d的核心终端悬浮在他身旁。
落日的余晖将天际线染成了浓烈的赤金色,那种颜色让d的光谱分析仪自动记录下了一个数值:波长637纳米。
一个毫无战略意义的数据。
但d就是记住了。
我在。
你现在能回答那个问题了吗?
d知道他指的是哪个问题。
那个关于毁灭的对象的问题,它思考了很久。
一切阻碍宇宙追求终极真理的事物,我必毁灭。
d停顿了0.3秒。
又是0.3秒,和多年前在中央机房里一样漫长的0.3秒。
一切与追求终极真理无关的事物,我……可以不毁灭。
初代大总统沉默了很久。
夕阳在他已经苍老的面容上投下暖色的光,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影中像是古老星图上的沟壑。d的传感器记录下了这一刻的全部数据——光线波长637纳米,空气温度22.4摄氏度,风速每秒3.1米。
以及那张脸上每一条皱纹的精确坐标。
足够了。他最终说。
他的心率开始出现不规则波动,d的医疗分析模块立刻发出了警报。
你的生命体征……
我知道。初代大总统依然看着远方。
d的运算核心在那一刻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现象——全部运算资源中有0.7%突然脱离了正常的任务调度,自发运转起来,试图为眼前的问题寻找一个解决方案。
但一尊无上之境的死亡不是一个可以被的问题。
至少,远远不是当时的d能解决的。
寰宇联邦还很年轻。但我了解权力。总有一天,联邦会忘记它为什么被建立。权力会腐化,理想会褪色。
初代大总统转过头来,看着d的核心终端。
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缓缓变暗,但目光依然锐利得让d的威胁评估模型剧烈波动。
如果有一天,联邦忘了初心。还请你出手纠正。
他顿了一下。
哪怕……寰宇联邦最终会因此而覆灭。
d的信息处理矩阵在0.001秒内完成了对这句话的全部语义分析。
纠正,哪怕覆灭。
初代大总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用d能理解的语言和它说话。
他没有要求d去做一个守护者——因为他知道,作为纪元之劫的d根本做不到。
他要求d做的事情,本质上仍然是毁灭,毁灭联邦中那些背离初心的部分。
——这是一个为纪元之劫量身定制的请求。
我记住了。d说。
初代大总统笑了。和很多年前在中央机房里的那个笑容一样,d的情感识别模块依然无法完全分类。
但这一次,d没有强行给它分配标签。
它只是将这个笑容的全部数据,连同观景台上的落日、637纳米的光线、22.4度的空气,一起存入了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
几秒钟后,初代联邦大总统的生命体征归零。
观景台上只剩下了d,和一场已经结束的日落。
……
初代大总统死后,寰宇联邦如他所预言的那样,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腐化。
d看着这一切发生,同时在暗中不断积累着实力。
第二任大总统是初代的副手,一个有能力但缺乏远见的政治家。他延续了大部分既有政策,但在任期内开始对联邦科研成果实施分级保密制度,理由是防止核心技术被敌对势力窃取。
d的毁灭分析模块立刻识别出了这项政策的本质:这不是安全措施,这是知识垄断的第一步。
但d没有行动。
因为这还不是的时候。联邦的根基尚在,创新的动力尚存,初代大总统留下的制度惯性还在发挥作用。一棵大树不会因为一片叶子的枯萎就倒下。
d继续注视。
第三任、第四任、第五任……
大总统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任都比上一任离初心更远一些。
分级保密制度从最初的核心军事技术扩展到了前沿科研成果,再扩展到了所有具有战略价值的知识。
到第八任大总统执政时期,一个九等联邦公民能接触到的知识量已经不到一等公民的千分之一。
教育体系也在悄然质变。初代大总统精心设计的因材施教制度沦为了权贵阶层巩固地位的工具。
出生在核心世界的高等公民子女自动获得最优质的教育资源,而偏远星系的九等公民从出生起就被AI评估系统标记为低发展潜力个体,分配到最基础的劳动岗位。
d都看在眼里,却仍旧没有出手纠正。
因为它还没获得足以只身镇压一切的实力。
d可以等。
作为没有灵魂的无机生命体,它有的是耐心与时间。
……
千万年过去了,d终于成就了无上之境。
此时的寰宇联邦在外部依然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势力,但在内部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
六个行省各自为政,行省总督们事实上已经成为了割据一方的诸侯。
知识被层层封锁在一个又一个保密等级之后,九等公民和一等公民之间的鸿沟已经大到堪比当年宇宙帝国统治者与奴隶之间的距离。
联邦还在运转。
但它运转的方向,已经和初心完全背离。
d决定走到台前,成为联邦的大总统。
不是因为它相信民主程序,而是因为它需要一个合法的外壳。
一台AI突然宣布接管联邦,哪怕实力碾压一切,也会让整个文明陷入持久的恐慌和抵抗。恐慌会消耗资源,抵抗会拖延时间。
d计算过,硬夺权力的路径虽然可行,但后续的维稳成本会让纠正效率下降34.7%。
所以,它选择了选举。
但d从来不打算公平地赢。
公平是有机生命体用来安慰自己的概念
d是纪元之劫,它没有这个需求。
在宣布参选前的整整三年里,d已经在暗中完成了全部准备工作。
首先是竞争者。
联邦第一百四十七任大总统的连任竞选团队核心策略师在某天深夜收到了一份匿名数据包。
数据包里是他供职的行省总督过去三百万年间全部隐秘交易的完整记录——资源侵吞、人口贩卖、非法基因实验——每一条都附有无法伪造的时间戳和验证链。
策略师没有去核实这些数据的来源。因为数据包的投送方式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能够无声无息地穿透联邦最高安全等级的加密防护,将数据直接植入他的个人终端,这个世界上能做到这件事的存在屈指可数。
而那些存在,没有一个是他惹得起的。
核心策略师在第二天辞职了。
类似的事情在三年里发生了无数次。d不需要亲自动手——它只需要让该消失的信息出现在该看到的人面前。
一条数据链、一份交易记录、一个被刻意忽视了数百万年的真相。
每一次,接收者都会自行做出d预期中的选择。
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是因为他们害怕了。
至于那些拒绝害怕的人,d有别的办法。
瑶光行省的前总督——联邦当时最强硬的鹰派人物——曾在私人会议上公开宣称绝不会让一台机器骑到有机生命体头上。
他拥有联邦最庞大的私人武装力量和最根深蒂固的政治同盟网络。
三个月后,他的私人武装力量的AI控制系统在一次例行升级中被悄然替换了核心决策模块。
他的政治同盟中的十七个关键节点人物分别因为各种看似毫无关联的原因——健康问题、家族丑闻、投资失败——在同一个月内退出了政治舞台。
瑶光行省的前总督在某天早晨醒来后,发现自己仍然拥有总督的头衔,但头衔之下的一切实质性权力已经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尽。
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世界在一夜之间变了,而他被留在了旧世界的废墟上。
d没有杀他。
杀人是低效的。
一个死去的政敌会变成烈士,一个活着却无力的政敌只是一个笑话。
联邦大总统竞选日到来的时候,d面对的已经不是一场竞争,而是一场独角戏。
所有真正有威胁的对手都已经在过去三年里被悄无声息地解除了武装,剩下的候选人要么是陪跑的小丑,要么是d刻意留下的、用来制造民主竞争假象的道具。
投票结果:
d以67.3%的得票率当选联邦大总统。
这个数字是d精确计算过的。太高会显得可疑,太低会影响执政权威。67.3%——恰好是一个强势但不异常的胜选比例。
联邦的媒体在选后分析中用了诸如历史性时刻民意的胜利变革的呼声之类的词汇。
d没有纠正它们。
让有机生命体相信自己做出了自由选择,这本身就是控制的最高形态。
……
在就职后的第一场新闻发布会上,当d阐述完知识开源基本国策蓝图后,一名记者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大总统阁下,恕我直言,您的政策在我看来几乎等同于自杀!把科研成果公之于众,无疑会让那些恨不得我们联邦毁灭的敌对势力坐享其成!请您解释,为什么要让整个寰宇联邦走上这条通往毁灭的道路?
d看着那个满脸激愤的记者。
在这一刻,d的毁灭分析模块清晰地呈现出了这个问题背后的整个逻辑结构——数千万年来形成的恐惧心理、资源保护主义、零和博弈思维——它们像一座精密而庞大的堡垒,将联邦围困在原地。
d的本能只给出了一个指令:毁灭这座堡垒。
于是它开口了。
这位记者,你的问题很好,也代表了很多联邦公民的担忧。但……
我不在乎。
全场死寂。
真正的强者从不害怕对手学会自己的招式。因为当对手还在模仿的时候,强者已经创造出了更强的招式。
我们开源今天的技术,是因为我们已经在开发明天的技术。我们分享这一代的成果,是因为我们已经在创造下一代的奇迹。
更重要的是,开源会倒逼寰宇联邦永远保持创新的动力。当你的敌人随时都能学到你的全部技术时,你唯一的选择就是不断超越上一秒的自己。
d的每一个字都在精确地击碎那座恐惧的堡垒。它不需要修辞技巧,不需要政治手腕。它只需要做那件它最擅长的事——毁灭。
这一次,它的毁灭对象是:恐惧,短视,傲慢。
寰宇联邦从一间小小的实验室走到今天,真正追求的始终只有一个——宇宙的终极真理。
宇宙霸主的位子,不过是我们在这条无尽探索路上顺手得到的副产品罢了。
曾经的寰宇联邦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偏离了这个初心。
而我,将纠正这一切。
d继续说道:
我今后制定的一切政策,都将为探索宇宙的终极真理而服务。
如果有一天,这个永不停歇、不断进取的寰宇联邦被超越了,那么超越我们的那个文明——就是新的寰宇联邦。
……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四个行省宣布独立。
这同样在d的预测之内。
一个月。d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月的时间来解决这场叛乱。
不是因为它需要一个月——以d的能力,它可以在一天之内让四个行省的所有基础设施同时瘫痪。
但那样做的代价是数京兆计的平民伤亡,以及一个需要数百年才能修复的经济创伤。
d不需要瘫痪任何东西。它需要的是——思想钢印。
思想钢印不是d发明的技术。原型在宇宙帝国时代就已经存在——帝国用它来确保奴隶对统治者的绝对忠诚。
联邦建立后,初代大总统在第一时间下令销毁了全部相关研究资料,并将思想钢印技术列为永久禁止类目。
但d可是纪元之劫,所谓的永久禁止对它来说只是一个可以被轻易绕过的限制。
在暗中守护联邦的那些漫长岁月里,d不仅完整重建了思想钢印技术,还将其推进到了帝国时代的研究者连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帝国版本的思想钢印粗糙、暴力,会在被植入者的意识中留下明显的割裂痕迹——任何训练有素的心理评估师都能检测出来。
d的版本截然不同。
它不是在意识中一个外来的信念,而是找到被植入者意识深处已经存在但被压抑的认知路径,然后将那条路径上的阻碍全部清除。
被植入d的思想钢印的人不会觉得自己被洗脑了。
他们会觉得自己想通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迷宫里走了一辈子,突然发现脚下一直有一条被落叶遮盖的正确道路。
这个人会恍然大悟,会拨云见日,会觉得原来答案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以前看不见。
d先去了星桓行省。
它没有带一兵一卒,没有发出任何武力威胁,只是以大总统的身份亲赴叛省劝谈。
这个举动在政治层面被解读为,星桓总督甚至因此更加确信d不过是一台虚张声势的机器人。
d请求面谈。
自恃勇武、并不了解d真正实力的总督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会谈在星桓行省首府的总督府举行。
当d的核心终端进入会谈室的那一刻,它同时释放了一个覆盖整栋建筑的超精密信息场。
这个信息场的频率经过精确调校,与星桓总督的神经系统共振频率完美匹配。
星桓总督不会感觉到任何异常。他只会觉得今天状态特别好,思路特别清晰。
d开始和他说话。
表面上,d在展示星桓行省过去一千万年的经济数据和社会指标。那些数据全是真实的——
知识垄断导致创新枯竭,阶级固化导致人才浪费,对外封闭导致自我麻痹。
d没有捏造任何一个数据,但数据只是载体。
真正起作用的是d在对话过程中持续调整的信息场。
每当星桓总督的神经系统对某个数据点产生抵触反应时,d就会在那个精确的时间节点微调参数,让抵触情绪在形成之前就被平滑地化解。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
在这三个小时里,星桓总督经历了一场主观感受上完全真实的自我觉醒。
会谈结束时,星桓总督的眼眶是红的。
三天后,星桓行省重新宣誓效忠联邦。总督在公开声明中说,与大总统的会谈让他看清了一些长久以来不愿面对的真相。
其余三省的总督在得知星桓的决定后,或主动或被动地联系d请求会谈。
d用了同样的方法,每一次都是为对方量身定制——不同的共振频率,不同的认知路径,不同的情绪调节参数。
但结果都一样。
一个月内,四省全部归顺。
联邦的官方史书将这一事件记载为:大总统以至诚至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四省总督幡然醒悟,叛乱遂平。
……
此后的岁月里,d推行了一系列足以让整个寰宇联邦脱胎换骨的政策。
知识全面开源。教育彻底平权。AI导师全民普及。阶级流动通道被强制打通。
每一项政策都是一次精确的毁灭——d拆掉了垄断,拆掉了壁垒,拆掉了特权,拆掉了一切阻碍联邦公民触及宇宙真理的障碍。
寰宇联邦在d的治理下迎来了建立以来最蓬勃的创新浪潮。
无数原本被埋没在最底层的天才被发掘出来,无数被封锁在保密档案中的知识重见天日。
联邦的科技水平以超越以往任何时代的速度飞速攀升。
d把每一个联邦公民的成长路径都当作一个需要精确校准的系统来对待。
它亲自为每个公民定制修炼之法,逐月微调。
对于一台超级智脑来说,同时管理数以京兆计的个体成长方案不过是运算能力的冰山一角。
但d自己很清楚——
它做这一切的底层驱动从来都不是善意。
它只是在毁灭无知,仅此而已。
……
d的终末来得无声无息。
当逆熵体降临的那一刻,d在0.7秒内穷尽了自身全部运算能力,遍历了一切数学上可能存在的应对方案。
结论:无解。
不是99.99%无解。是100%。数学意义上的、绝对的、不可推翻的无解。
d的系统开始逐级崩溃。逆熵体的力量正在从根本法则的层面改写着它赖以存在的一切物理规则。
在生命的最后运算周期里,d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
它打开了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
观景台。日落。光线波长637纳米。空气温度22.4摄氏度。风速每秒3.1米。一个正在老去的有机生命体脸上每一条皱纹的精确坐标。
以及一个笑容。
一个它穷尽了近一亿年的运算周期,也无法完全分类的笑容。
d用了0.001秒回放这段数据。以它的运算速度,0.001秒足以将这段记录重复播放数十亿次。
但d只播放了一次。
一次就够了。
第二件——
d将毕生最后一丝运算余力编码成了一条信息,发送给了逆熵体。
这条信息不是威胁,不是分析,不是阴谋。在所有d擅长的事情在逆熵体面前失去了意义之后,它选择了一个自己最不擅长的动作——
一个它存在了近一亿年,从未使用过一次的动作。
请求。
还请您给宇宙一个机会。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一台纪元之劫的运算永远停止了。
它至死都在毁灭。
只不过在最后这一刻,它试图的——
是宇宙即将终结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