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温和,字里行间却裹着赤裸裸的威胁——不参与?自然可以。但从此便要被彻底踢出妖族联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往后生死荣辱全凭天意。在这人、神、龙三足鼎立的世间,单枪匹马的妖族,遇上人族那些专猎妖丹的猎妖队,或是其他族群的吞并蚕食,下场只会比蛇族更惨,怕是连曝尸荒野都找不到个收尸的同族。
溶洞里再次陷入死寂,钟乳石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石棱滚落,“嘀嗒、嘀嗒”声在空荡的洞里格外清晰,这次却不再是平静的回响,多了几分认命的沉重。各族族长缓缓低下头,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微微颤抖,没人再敢有异议。他们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族中战力:多少能战的成年妖可以派上战场,多少幼崽需要提前送到后山秘境安置,甚至……该留下多少老弱妇孺作为火种,以防这一战全军覆没,也好给族群留条延续血脉的后路。
烛火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他们的影子,长长短短,扭曲变形,像一群被无形之网困住的困兽,只能在绝望中等待命运的裁决。龙弑神看着这一幕,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暗绣的龙纹,那龙纹在火光下似要挣脱布料腾飞。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西海龙域的那些龙族,霸占这片海域太久,享受了数万年的尊荣,也该尝尝被驱逐、被碾压的滋味了。
三年的时间转瞬即逝,溶洞外的野桃树枯了又荣,落了三季桃花;族中刚断奶的幼崽换了一轮乳牙,已经能在林间追跑打闹。这段时间,龙弑神并没有闲着。在小鼎源源不断的灵力滋养下,所有妖族都在疯狂提升实力:熊妖的鬃毛染上了冰晶般的光泽,一拳能轰裂巨石;狐族的幻术愈发精湛,能凭空造出城池幻境;就连最不起眼的兔妖,速度也快得化作一道残影,寻常箭矢根本追不上。
这日午后,龙娇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溶洞,她额间的龙角比三年前更显莹润,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一身青鳞铠甲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行走间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龙弑神的指点下,她的实力早已突破瓶颈,成了妖族中数一数二的战将。“柱哥哥,”她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声音里难掩紧张,“刚刚我哥哥龙天传来消息,龙族正在召开紧急议会,好像在商议调动兵力的事。可他在族中地位太低,只能在外围守着,根本靠近不了核心议事厅,实在探不出更多消息。”
龙弑神指尖一顿,摩挲龙纹的动作停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平静。他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掀起波澜——他在龙族安插的那枚棋子,蛰伏了三年,终于要派上用场了。这件事,就连龙天和龙娇都毫不知情,是他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其实这也是机缘巧合。三年前,龙弑神为寻找突破境界所需的“玄冰草”,曾深入极北冰原。在一处秘境入口,他遇上了一个与自己气息隐隐相似的年轻人。两人为争夺秘境钥匙打了起来,冰刃与龙息碰撞,震得冰原裂开数道深缝,积雪漫天飞舞。可打着打着,两人竟发现彼此的招式路数有七分相似,甚至连发怒时挑眉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那年轻人胸前的玉佩突然亮起,发出一道青光,与龙弑神眉心的龙纹产生共鸣,连气息都变得同源。一番追问才知,那年轻人名叫龙田,而他父亲的亲姑姑,正是龙弑神的母亲。算起来,两人本是同脉,血脉里淌着一半相似的龙血。龙弑神见状,也没再多想,只当是认回了个远房侄子。
当时龙弑神看着龙田身上未愈的旧伤,那伤口狰狞,显然是被同族所伤。他只简单教训了几句:“龙族子弟,岂能为这点物资拼死拼活?伤你的是谁,大可报上名来。”毕竟同属一脉,他便将从秘境里寻到的“龙血花”给了龙田——那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药,足以助他修复旧伤。
谁知道龙田当时红了眼眶,攥着那朵龙血花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发颤地看着龙弑神:“叔叔,其实我们这一脉在您母亲走后,就一直被嫡系排挤。这些年遇到的糟心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现在族里的资源早就轮不到我们,基本被边缘化了。这也是为什么我父亲受伤后,族里不管不问,我只能自己出来冒险找物资救他。”
龙弑神与他深谈后才知,这事确实与自己的母亲有关,却也牵扯着龙族内部的龌龊。当年母亲与父亲相恋,可父亲只是蛟龙一族的族长,身份远不及龙族嫡系尊贵。龙族长老们勃然大怒,觉得这是玷污了龙族血脉,竟想暗中除掉父亲以绝后患。
危急关头,母亲一脉的族人以死相逼,在大殿前跪了三天三夜,放言“若敢伤他性命,我等便即刻脱离龙族,自立门户,从此与西海龙域再无瓜葛”,这才逼得上面的人松了口,勉强同意了这门婚事。可自那以后,龙田这一脉便成了龙族的眼中钉、肉中刺,资源被削减大半,却被派去最危险的北海边境巡逻,稍有差池便是重罚。但即便是这样,龙田一脉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知道忍耐——毕竟伤害自己的亲人,是他们万万做不到的。
龙弑神虽心有触动,却也不是傻子,并未因龙田的几句话就全然相信。他转头便向龙娇旁敲侧击,询问龙族内部的派系纷争。龙娇虽不谙世事,心思单纯,却也将族中那些明争暗斗、嫡系如何欺压旁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与龙田所言分毫不差。龙弑神这才放下心来,将龙田发展成了自己在龙族的暗线,许他“若事成,便助你一脉重归核心”。
这件事,只有龙田和他的父母知晓,除此之外,再无第四人。这也是龙弑神此刻如此有把握的原因——哪怕龙娇在侧,他也不敢完全信任龙天。毕竟龙族内部盘根错节,派系林立,谁也说不准谁是真心投靠,谁是对方派来的卧底,假意逢迎。
要知道,进攻西海龙域的机会只有一次。龙族实力雄厚,底蕴深不可测,若是消息有误,或是计划泄露,等待他们的便是万劫不复——龙族的怒火,足以将整个妖族联盟烧成一片焦土,连骨灰都剩不下。
龙弑神望着溶洞外掠过的雁影,那些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正往温暖的南方迁徙。他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千里之外的西海龙域。“我知道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你先回去准备,清点好各族战力,三日后,按原计划行动。”他必须等龙田的消息,确保消息百分之百准确,才能让这场蛰伏了三年的反击,如利刃般精准,一击即中。
议事谷外的空地上,妖族大军已列阵完毕。熊族的战吼震得树叶簌簌落,狼族的利爪在石地上划出火星,鹰族的翅膀掠过天际,带起阵阵疾风。龙弑神站在高台上,玄冰战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甲片上雕刻的冰纹随着他的呼吸流转,指尖凝聚的淡蓝色灵力如跳动的火焰,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化作劈开西海的锋芒。
“出发——”
话音未落,溶洞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狐狸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蓬松的尾巴绷得笔直,像是被火燎了似的,往日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大人!等一等!”
龙弑神侧目看他,眸中锐利的光如冰锥般刺过去:“怎么了?莫非是龙族那边有动静了?”
老狐狸扶着膝盖喘得直不起腰,爪子在地面上蹭出几道白痕,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压低声音道:“不是龙族,是人族那边来人了!看排场,地位还不低,带着足足二十多个护卫,个个气息沉得像块铁!”
龙弑神指尖的灵力散去几分,眉头微挑。人族向来与妖族井水不犯河水,此刻突然到访,倒是有些出乎预料。但他心思全在西海龙域,便随口道:“不过是人族来访,这点事你处理便可。大军还等着集结,耽误不得。”
“大人,这次不一样!”老狐狸使劲摇了摇头,连耳朵都耷拉下来了,“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锦袍佩玉佩,气度沉得像口古井。他身边的护卫看着不起眼,可我刚才远远扫了一眼,有两个的气息比银狼族长还强!他们点名了,必须要跟您亲自谈,说是有‘关乎两族存亡’的要事,我哪敢擅自做主啊?”
龙弑神沉默片刻。老狐狸素来谨慎,若不是事出紧急,绝不会在此时打断出兵。他点了点头,对身后的玄冰祖熊和小冰道:“你们先去召集各族族长,让大军在谷外列阵待命,备好粮草与战船,随时准备出发。”
待两人领命离去,他才对老狐狸道:“走吧,去会会这位人族的‘大拿’。”
老狐狸眼里瞬间亮起光,尾巴不自觉地晃了晃。马上就要攻打龙族,此刻人族又找上门来,这趟浑水虽险,却说不定藏着机缘——若是能在乱局中捞些好处,比如人族的兵器或是修炼心法,自己说不定能借着这股势头突破千年瓶颈,再进一步。
龙弑神走出溶洞时,阳光正好穿过林间缝隙落在他身上,玄冰战甲反射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议事谷外的空地上,果然站着一队人族。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暗纹锦袍,腰间玉佩在走动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虽未散发出半分灵力,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妖族领袖,而是朝堂上的百官。
他身后站着八个黑衣护卫,个个面无表情,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气息如同深潭般内敛,却在不经意间泄露出的锋芒,足以让寻常妖族胆寒——显然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顶尖高手。
龙弑神的目光扫过树梢、岩石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些藏在暗处的气息与护卫同源,足有三四十人,显然是伏兵。人族行事,果然向来如此,既想谈判,又不忘布下杀局。不过这些人在他眼里,与蝼蚁无异。
他径直走到中年男子面前,玄冰战甲与地面摩擦发出“咔哒”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中年男子正是人族阵营里负责异族事务的康迪,一手协调过数次人妖冲突,最擅长在刀光剑影里谈条件。他打量着龙弑神,见对方虽年轻,却气度非凡,周身的冰寒气息让他身后的护卫都暗自握紧了刀柄。康迪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龙弑神大人,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想问一句——近来妖族势力扩张迅猛,收服熊族、剿灭蛇族,各族异动频频,莫非是……有与我人族开战的打算?”
龙弑神闻言笑了,笑声里带着冰碴子似的嘲讽:“康先生这话可就有意思了。这些年,你们人族在边境筑起高墙,将妖族的领地压缩到这荒僻山林,连块像样的灵地都不肯给。我们的幼崽误食了人族地界的灵果,就要被剥皮抽筋;我们的长老越过界碑采药,就要被钉在城墙上示众。如今我们不过是在自家地盘上整顿兵力,反倒成了要开战的征兆?这道理,怕是说不过去吧。”
康迪的脸色微变,却依旧维持着镇定,指尖在玉佩上轻轻摩挲:“大人说笑了。人族与妖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只是近来边境摩擦增多,上面难免有些担忧。毕竟……蛇族残部逃到了人族疆域,还伤了我们三个巡逻兵。”
接下来的谈判算不上激烈,却字字带着试探。龙弑神知道眼下不宜同时与龙族、人族为敌,剿灭蛇族已耗损不少战力,若再被人族缠上,西海龙域的计划怕是要泡汤。而康迪也清楚,想彻底剿灭妖族根本不现实,妖族繁衍速度远超人族,与其逼得对方鱼死网破,不如划下界限,稳住局面,好腾出手来应对北方的魔族异动。
最终的结果很简单:人族答应在东部荒原划出一片区域给妖族作为栖息地,那里虽灵气稀薄,多是戈壁与盐碱地,却足够容下目前的妖族老弱;但条件是,往后任何妖族不得擅自踏入人族疆域半步,一旦发现,格杀勿论,且妖族需交出所有蛇族残部,交由人族处置。
龙弑神沉吟片刻便答应了。他心里清楚,这次攻打龙族才是关键,留在议事谷的老弱妖族有了这片荒原作为缓冲,至少能暂时避开人族的锋芒。至于东部荒原是不是废地,往后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康迪见目的达到,也不多留,对着龙弑神微微颔首,带着护卫转身离去。那些藏在暗处的伏兵如潮水般退去,林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老狐狸凑上前来,有些不解:“大人,就这么答应他们了?那片荒原可是连杂草都长不好的废地,咱们的幼崽在那儿怕是……”
“废地?”龙弑神望着人族离去的方向,眸中寒光一闪,“现在是,不代表以后也是。等我们从龙族那边回来,带着西海的灵脉与资源,这片天地,该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他转身看向议事谷外集结的妖族大军,声如洪钟,震得山谷嗡嗡作响:“所有妖族听令——出发!目标,西海龙域!”
“吼——!”
熊族的战吼、狼族的狼啸、鹰族的尖鸣混在一起,化作一股洪流,朝着西海的方向席卷而去。玄冰祖熊扛着巨斧走在最前,银狼族长率领狼族侧翼掩护,鹰族在空中盘旋开路。龙弑神的玄冰战甲在阳光下闪烁,如同一道冰色的闪电,劈开前路的迷雾。
老狐狸跟在后面,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突然觉得刚才的担忧有些多余。或许,这位龙弑神大人,真能带着妖族,闯出一片新天地。
风穿过军阵,带着淡淡的海水咸味——西海龙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