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防线。
风裹着沙尘，刮在脸上生疼，像细沙蹭过皮肤。风化的城墙坑坑洼洼，墙头上插着的战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早就磨破了边，飘得很烈。
王星宇赶到时，星紫萱已经在外围等着了。
她脸色极差，白得像张糙纸，眼下泛着深深的乌青，像是很久没合眼了，眼尾都是红血丝。手里的星轨罗盘裂纹又深了几道，像爬满了细密的皱纹，盘面上的银膜暗了大半，像是刚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撞过，凹下去一块，还在微微发抖，震得指针都晃。
她看见王星宇，第一句是，声音带着点哑：“凌虚大帝还在撑。但今天的裂缝，和以前都不一样。”
王星宇抬头，目光越过城墙，看向高墙之外的虚空。
虚空中裂开的口子像一条极长极细的眼，横在天幕上，慢慢蠕动，边缘泛着细碎的银边。不是魔气，不是往常那种黑红色的混沌邪力，翻涌着腥臭气。涌出来的是一种极淡极冷的银色雾气，薄得像纱，轻得像烟，飘飘荡荡往外渗。
那雾贴着虚空边缘往外渗，像水从破了的皮囊里往外漏，悄无声息，连点波动都没有。雾里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得让人头皮发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颜色，那气息，都和时光墟里的一模一样，连沾在脸上的凉感都分毫不差，像同一股冰水，从不同的口子渗出来。
楚幽的紧急传讯同一时间抵达，直接砸进识海。她的语速极快极快，比平时快了一倍，带着点压不住的慌，声音都变了调：“王星宇！边境三座小城被银雾吞了。城里一个人都没跑出来。不是死了，尸首都找不到。是人不见了。房子还在，地还在，连灶里的火都没灭，锅里的粥还温着，碗筷都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就是没人了。凭空蒸发了一样。”
星紫萱手里的罗盘又是一抖，指针疯狂转了十几圈，猛地停住，抖个不停。
“跟万魂狱里那些银纹一样。不是杀人，是吃时间。” 她声音发紧，“人被裹进时间乱流里，从现在抹掉了，自然什么都没了，连痕迹都不留。”
王星宇没有直接冲出去追。
他闭上眼，沉下心神，先用刚得到的时光大帝传承里的时空秘法推演那层银雾的扩散趋势。淡金色的法则波纹从他身上铺开，像水波纹，顺着银雾蔓延的方向往回探，往源头追溯，一点点摸向墙的另一边。
推演到一半，他脸色极快极快地变了，眉峰猛地拧起，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刚到手的传承让他对 “时间” 有了全新的理解。他清晰感知到，这层银雾和断魂原的时间乱流、万魂狱的深渊银纹，是同一种东西的三种形态。一个在门里沉睡着，一个在门外游荡着，一个在墙缝里渗出来。本是一体，同根同源，都是那扇门里漏出来的碎末。
他把判断同步给星紫萱和楚幽，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墙那边的东西。
星紫萱听完，罗盘极剧烈极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她伸手扶住，指节都白了。“你的意思是，万魂狱里的东西，从高墙进来了。这不是外敌强攻，是…… 封印漏了。”
“嗯。” 王星宇说，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银雾上，“高墙不是墙。是门。万魂狱是正门，在北。时光墟是侧门，在东。高墙这道，是最偏的门缝，在南。它们本来是一个东西，上古封印的三道锁，环环相扣。被上古之战打裂了，拆成三份。现在有人想把它们拼回去。把门重新打开。”
星紫萱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凉气吸进喉咙，呛得她咳了一声，咳得肩膀都抖。她没说话，但王星宇清清楚楚看见，她握着罗盘的手在极轻极轻地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手背连着手臂都在抖。
“还有。” 王星宇极冷极静地说，声音压得更低，“裂口不是外面撞开的。是从里面往外推的。力道很巧，不像硬砸，像开锁。”
星紫萱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震惊，瞳孔微微缩起。她极快极快地就明白了，后脊一阵发凉。“你是说，高墙内部，也有人。有人在帮它开门，从里面解开封印。”
王星宇没答。
这个答案他自己也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时空秘法推演出来的触感，不像是外敌强攻的钝重蛮横，更像从内部解锁的轻巧顺滑。像有人在门的另一边，对着锁孔，轻轻替外面的东西，拔了栓。
王星宇站在高高的墙头上，极目远眺。银雾吞了三座城后，整片边境静得反常。风不吹，灰不落，连草虫的鸣叫都停了，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银雾慢慢扩散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星紫萱低声说：“不是它们不进攻。是它们还在等人。等门开得再大一点，等里面的人把锁全打开。到时候就不是三座城的事了。”
话音刚落，三人脚下的高墙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边，轻轻撞了一下，又一下。
一道极细极细的银色裂纹从墙根极快极快地爬上来，像一条银色的小蛇，蜿蜒着往上爬，所过之处石屑纷纷往下掉。
裂纹穿过星紫萱脚边，吓得她往后退了半步。穿过青冥脚边，青冥刀柄一紧。最后直直爬上王星宇的影子，缠在影子的脚踝上，像一根银色的线，轻轻一勒。
王星宇低头。
他的影子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像被人掰着肩膀转过来，动作僵硬滞涩。影子的脸已经不再是模糊的无面。它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和王星宇自己，一模一样。
然后，它抬起手，手指顺着墙面往上爬，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在墙面上极缓极缓地写了一个字。
来。
笔画歪歪扭扭，却力透石面。那个字深深渗进墙面，像刻进石头里，银光亮得刺眼。银光顺着裂纹往两边爬，像水漫开，转眼就爬了半面墙。
王星宇极冷极静地看着那个字。
他认得这个字迹。他在时光墟的旧镜里见过。在万魂狱的钟壁上见过。在第三块通天之塔碎片的幻象里，也有同样的笔画，同一个人写的。
隔着无数岁月，隔着无数道门，那个人，又写字给他看了。
他的手，极轻极轻地按在血饮神剑的剑柄上，手指慢慢扣紧。
三道银痕同时亮了。
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