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平原。
一处无名山坳的顶上,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负手而立,身上那副镶银的铁甲被日头晒得发烫,但其坚毅的脸颊上却没有半点感情波动,像是感觉不到炽热的温度。
山坳下,延绵数里的营帐铺展开去,牛羊的叫声、马匹的嘶鸣、妇人呵斥孩童的嚷嚷声混在一起,嘈杂却又涌动着生气。
从那座兴建于草原深处的赫图阿拉至此将近两千里,曾令蒙古诸部为之胆寒的察哈尔部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到如今还能聚在他旗下的,满打满算四万余众,其中能上马拉弓的青壮,约莫两万出头。
大汗。
半晌,山坳上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大妃娜木钟走上来,递过一只装着马奶酒的皮囊。
林丹汗没接,犀利如刀的眸子只是死死盯着南边的天际线。
那个方向,是明国的边墙。
贵英呢?
在下面跟鄂尔多斯那几个台吉扯皮,为了牧场划分的事。娜木钟把皮囊收回去,在他身旁站定,额哲那孩子闹肚子,吐了一早上。
闻言,林丹汗只是轻轻颔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他虽是初来乍到,但终究是名义上的蒙古之主,那些麾下族人不过数千的小台吉,还不值得他亲自出面接见。
许是知晓身旁的丈夫心情不佳,蒙古大妃娜木钟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各怀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林丹汗终是打破了山坳上的沉默,淡然的声音中不辨喜怒: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娜木钟顺着他的视线往南看了看,黄河在远处拐了个弯,河滩两岸是大片的草场,比他们一路西迁时经过的那些荒漠戈壁强了不知多少倍。
水草丰美,比察罕浩特差不了多少。
差远了。林丹汗摇头,语气里带着股子不甘,察罕浩特有城,有集市,有从明国换来的铁器和茶叶...
哪怕已经时隔多日,但他还对自己亲自主持修建的念念不忘。
轻叹了口气,身材窈窕的蒙古大妃娜木钟没接话,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想什么。
对于一个月前的那场,她同样记忆犹新。
女真人的铁骑从东边压过来的时候,察罕浩特的城墙连半天都没撑住,那突如其来的枪炮声,打得他们连辎重都来不及收拾,不得不像丧家之犬一般仓皇西逃。
堂堂蒙古大汗,成吉思汗的嫡系后裔,被一群渔猎出身的女真人撵得跟兔子似的。
本汗早晚要将建州女真屠杀殆尽。猛然间,林丹汗牙呲欲裂,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如惊雷般炸响,眉眼间满是不甘。
短时间内,察罕浩特是回不去了;他只能在脚下的河套平原舔舐伤口。
河套这片地方,说起来也是有些年头了。
虽然这地界曾被明国驻军管辖多年,但打从嘉靖年间开始,蒙古的鄂尔多斯部便盘踞于此,靠着黄河天险和丰美的水草,过了上百年安稳日子。
明国人管他们叫,年年喊着要,但喊了几十年也没见动静。
鄂尔多斯部的实力算不上强,满打满算也就万把人的兵力,分散在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里,各有各的台吉,各有各的地盘,平日里连个统一号令都凑不齐。
他带着麾下残兵败将杀过来的时候,鄂尔多斯部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
几个大台吉跑了,剩下的小部落要么投降、要么被吞并,前后不到十天,整个河套平原就换了主人。
大汗!
山坳下面传来喊声,心腹大臣贵英骑着马小跑上来,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跟前。
鄂尔多斯那边谈完了?
谈了个屁。贵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抹了把脸上的汗,那几个台吉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说愿意归附大汗,可一提到牧场和牛羊的分配,一个比一个精,恨不得把好草场全留给自己,把石头滩子推给咱们。
林丹汗冷哼了一声。
不愿意分,那就不分了。
贵英愣了一下:大汗的意思是?
河套是本汗打下来的,不是跟他们商量来的。
牧场怎么划,本汗说了算。谁不服,让他来找本汗谈。
听得此话,贵英咧嘴笑了,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欣慰和激动:那我明天就去跟他们重新划。
看来眼前的大汗并未因一个月前的那场变得意志消沉。
不急。林丹汗摆了摆手,鄂尔多斯的事不急,先把南边的情况摸清楚。
南边?贵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明国的边墙?
林丹汗转过身,面朝着贵英和娜木钟,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子寒意。
咱们从察罕浩特带出来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贵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省着吃,三个月,要是把鄂尔多斯那些部落的牛羊算上,能多撑三个月。
半年...林丹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深邃的眸子中泛起了些许涟漪。
多亏他狡兔三窟,没有将察哈尔部的粮草尽数集中在察罕浩特,而是分散仓储在各个不知名的山坳,这才让他有了卷土重来的底气和资本。
还是不够吃啊..
河套的草场虽然不错,甚至比漠南草原上的绝大部分地区都要肥美,但他带来的人太多了。
四万多族人加上几万匹马、十几万头牛羊,光靠放牧根本养不活,鄂尔多斯部能在这里待上百年,是因为他们人少,跟这片草场的承载力刚好匹配。
更关键是的,他林丹汗不是来放牧的;他是来卷土重来的。
养兵要粮,打仗要铁,过冬要皮袄棉衣,这些东西,草原上产不出来,只能从外面弄。
以前在察罕浩特的时候,他跟明国偶有互市,用马匹和皮毛换粮食、铁器、布匹,虽然明国人给的价格黑得离谱,但好歹是个稳定的来路,但如今他变得一无所有,必须要另寻他法了。
漠南草原那边是指望不上了,那些蒙古部落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没有替那努尔哈赤冲锋陷阵,阻拦他率众西迁,便已然算是给孛儿只斤这个姓氏面子了。
放眼瞧去,这河套平原的北边是漠北的喀尔喀,跟他不虽称不上敌对,但也不会好心的施以援手,西边则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唯一能弄到粮食和物资的方向,便只剩下南边。
明国。
贵英,你知道明国人在河套南边布了多少兵?
贵英想了想:延绥镇、榆林镇,加上固原那边的三边总督,兵力应该不少,但具体多少..属下不清楚。
过往数十年,他们察哈尔部即便势力在,也能在漠南草原上保留有一片栖息地,何曾有沦落至躲到河套平原苟延残喘的时候。
这河套平原的情况,他确实有些陌生。
不少?林丹汗嗤笑了一声,以前或许不少,但现在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递给贵英。那是前几天从一个被俘的明国商人身上搜出来的,上面写着些汉字,林丹汗看不懂,但他手下有通译。
贵英接过纸,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色:大汗,属下也不认识汉字。
我让通译翻过了。林丹汗把纸收回去,这是明国商人写给他东家的信,里面提到了几件事,延安府闹饥荒,灾民遍地;保安县有人抢了官府的粮仓;华亭县死了一整个村子的人,说是染了瘟疫。
嘶!
瘟疫?
贵英和娜木钟同时抬起了头,他们蒙古人对于这个字眼可远比明国要。
明国人自己都快乱了。林丹汗把那张纸重新塞回怀里,他们的边军,有多少还能守在边墙上?
贵英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他似乎听懂了大汗的意思。
大汗是想..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贵英意有所指的询问道,脸上泛起一丝兴奋。
若是明国自顾不暇的时候,那便是他们察哈尔部的机会了。
恰好明国的重兵都吩咐在辽镇以及宣大等地,短时间内顾及顾及这西北边陲。
本汗什么都没想。林丹汗打断他,本汗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河套平原的南边,就是明国的延绥镇和榆林镇。
听说这两个镇的边军,每年的粮饷有一大半是从陕北各府调拨的。
如今陕北闹了饥荒又闹了瘟疫,明国朝廷的赈济银子还在路上,你觉得那些边军的粮饷,还能按时发下来吗?
贵英没说话,但嘴角已经咧开了,吃不饱饭的兵,跟没有兵有什么区别?
看来明国内部的形势远比他们想象中严峻。
早知这明国如此外强中干,他们又何必在辽镇与建奴死磕,早早的率众迁徙至这河套平原,坐视明国和建奴斗个你死我活多好。
要知晓,当年近乎于统一草原的俺答汗便是以河套平原为起点,最终兵临明国北京城下,逼迫明国不得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与俺答汗达成互市,并为其在大同镇外修建归化城。
在那个时候,他们察哈尔部都只能作为俺答汗的存在。
瞧着跃跃欲试的贵英,蒙古大妃娜木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大汗,咱们刚到河套,立足未稳,若是这时候去招惹明国人...
他们察哈尔部本就元气大伤,若是再与明国撕破脸皮,那处境可就真的如履薄冰了。
谁说要招惹?林丹汗回过头,重新望向南方,本汗只是让贵英派几拨人,去边墙附近转转,看看明国人的动静。
摸清楚哪段边墙守得松,哪段守得紧,哪些墩堡有兵,哪些已经空了。
仅此而已。
见林丹汗如此言说,娜木钟不再说话了,只是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她跟了林丹汗十几年,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当他嘴上说仅此而已的时候,心里的盘算往往已经走出了十步之外。
贵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臣明白了,明天就安排人手去办。
不用明天。林丹汗的声音沉了下去,今天就派。
另外,去找几个鄂尔多斯部的老人来,本汗要问问他们,以前是怎么跟明国边军打交道的。
贵英领命,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下了山坳。
一时间,山顶上又只剩下林丹汗和娜木钟两个人。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吹得林丹汗甲胄上的银饰叮当作响。
他站在那里,盯着南方的地平线,久久没有动弹。
察罕浩特丢了,漠南丢了,他这位身上流着成吉思汗血脉的蒙古大汗几乎成为了草原上的笑话。
但他率众逃窜至这河套,并不代表认输。
相反,河套是块好地方,北靠阴山,南临边墙,黄河三面环绕,进可攻退可守,当年俺答汗就是从这里起家,打得明国人几十年抬不起头,最后逼着明国皇帝封了顺义王。
俺答汗能做到的事,他林丹巴图尔凭什么做不到?
走吧。他终于收回视线,转身往山下走,回去看看额哲。
对于自己尚在襁褓中的长子,他还是十分在意的。
娜木钟下意识跟了上去,但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开了口:大汗,明国人虽然内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动手的话..
谁说要动手?林丹汗头也不回,本汗只是想跟明国人做个买卖。
什么买卖?
他们给粮,本汗不打他们。
林丹汗的声音随风飘散,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娜木钟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哪是买卖?
这分明是威胁,就像之前趁建州女真突袭明国腹地那次,强行找明国索要粮草辎重。
自己的丈夫,这是要再次破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