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最后的余晖映射在北京城的青石砖板街道上，远处茶楼酒肆仍不时传来宾客们的哄笑声。
沉寂了两月有余的京师，因为红夷人的落荒而逃，以及当地官员的再度沸腾起来。
在脚步匆匆的离开了紫禁城之后，当朝首辅方从哲低头不语的弯腰登上了车驾，再无往日的亲切随和；次辅刘一璟也是仅仅和相熟的同僚点头示意后匆匆离去，显得心事忡忡。
见状，宫门处的侍卫吏员们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有心想要上前谄媚逢迎的，也默默止住了脚步，转而眼神狐疑的注视着这群举止怪异的朝臣们消失于视线之中。
他们有些想不明白，朝廷不是在福建打了胜仗嘛，为何这些大人们仍是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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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兄，刚刚你都瞧见了，天子对那福建的海商是何等在意，甚至不惜打破常规，让阁老们给其拟一个伯爵的爵号。
要知晓，咱们大明的勋贵，向来是以军功封爵呐。
装修古朴的马车上，兵部尚书王在晋和户部尚书毕自严对面而坐，后者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
景曾兄稍安勿躁，望着眼前的老搭档，兵部尚书王在晋的脸上虽也涌动着一丝不解，但仍耐着性子解释道:左右不过是个恩泽封爵罢了，又不能世袭。
咱们大明这些年受封的皇亲国戚还少吗？
所谓的恩泽爵位，便是指大明为了提高的身份，特意赐予的爵位，这种爵位通常被称为，即仅限于本人承袭，不能像其他的军功勋贵们那般世袭罔替。
例如当朝国丈张国纪，便是在皇后张嫣与天子成婚后获封太康伯。
话虽如此，但我听天子的言外之意，这是要动海禁呐。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毕自严终是语重心长的说出了心中所想，那张因常年操劳政事的脸颊也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惊忧和不解。
虽然天子从始至终都未明说，字里行间也只是在强调福建当地官府的，勒令福建巡抚全盘接受那海商李旦的船队航线，但毕自严与朱由校共事多年，多少也从天子那郑重其事的态度中揣摩出些许端倪。
海禁，短短两个字，却是大明朝在过去两百余年时间里对外态度的一个。
不知从何时起，北可深入漠北与蒙元铁骑正面搏杀，焚毁蒙古帝国昔日国都阿拉和林，南可收复，恢复汉人旧土的大明便是逐渐变得固步自封，太祖朱元璋更是在执政后期裁撤各地船舶司，勒令大小船只一律不准出海。
成祖朱棣继位后，虽有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的壮举，但也未能完全冲破的封锁，直至隆庆皇帝继位后，迫于日渐猖獗的海盗，将逐渐失控的走私纳为朝廷的管制，方才不得不进行了一次政治妥协，允准开放福建漳州月港。
诚然，此举有效减少了和对于东南沿海地区的袭扰，朝廷每年也能因此而增加十余万银两的岁收，但福建东南沿海地区地头蛇的势力却愈发壮大，朝廷对于当地的掌控力也在与日俱减。
其中最好的例子，便是因而恢复生机的福建水师，在短短数十年的时间里便名存实亡，就连红夷人都能够暗中将势力渗透到福建当地。
毕自严实在是有些担心，假若天子全面解除，此举短时间内或许会为朝廷带来不菲的收益和回报，但长此以往反而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麻烦。
景曾兄，我听说福建当地的海商们出手阔绰，挥金如土，排场丝毫不亚于南直隶的那些盐商们，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他们的这些钱，是哪来的呢？
望着满脸忧愁之色的户部尚书，王在晋避而不答，转而提出了一个困扰他多时的问题。
他是江苏太仓人氏，幼年的时候便听说过福建当地的海商们出手不凡，富可敌国，却从未究其根本。
这..
闻言，毕自严也是一愣，因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上露出些许迷茫之色。
说实话，他虽是大明朝的户部尚书，深谙生财之道，但还真说不出这些东南海商们的发家之道。
无需多说，肯定是通过海上贸易而来。
轻轻拍了拍眼前老搭档的臂膀，王在晋言辞灼灼的肯定道:当年嘉靖皇爷在位时，东南沿海地区的倭寇是何等猖獗，以至于俞大猷，戚继光两位名将都要常年坐镇当地。
可自从隆庆皇爷开关之后，这倭寇就跟秋后的蚂蚱一样，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景曾兄，就从未想过为什么？
王在晋的这一番话，彻底让毕自严陷入了迷茫之中，目光也不由得飘向远处。
在他的印象中，历代的中原王朝都是重陆轻海，毕竟沿海贸易极易滋生地方豪强与当地利益集团，以至于威胁到监管不利的中枢朝廷，例如当年的争贡之役。
可现实就明晃晃的摆在眼前，让他不得不承认，那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似乎潜藏着无穷无尽的财富，以至于让大明朝曾饱受倭乱之苦。
王本兵，半晌，失神许久的毕自严逐渐缓过了神，转而将复杂的眼神投向眼前的兵部尚书，声音沙哑的说道:你的意思是，因为朝廷开放海港，那些铤而走险的海商们有了合法出海的由头，自然便没有倭寇袭扰沿海地区了？
这话若是被宣扬出去，必会引起一阵轩然大波，毕竟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将当年那些无恶不作的与现在福建当地挥金如土的海商们联系在了一起。
肯定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迎着毕自严狐疑的眼神，兵部尚书王在晋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
他之所以对天子想要解除海禁的想法没有太多抗拒，除了是因为事不关己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天子专门提及的那海商李旦。
福建巡抚叶向高和登莱总兵收复澎湖的战报上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这个李旦的名字，但瞧天子那信誓旦旦的模样，显然是早就知晓这李旦的存在，否则态度不至于如此强硬。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便能知晓这海商李旦究竟拥有着何等，让天子不惜为他打破常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