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烤得人头皮发麻。
代天巡狩的福建巡抚叶向高站在白沙岛的岸边,微微眯着眼睛,眺望远处那座在热气中微微扭曲的红毛城。
一阵夹杂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掠过,非但未能提供一丝凉意,反而带着一股子咸腥的燥热。
虽然为官多年,但这还是他一次真切实地踏上大明之外的土地。
巡抚大人,红夷人提前溜了。
正当叶向高举目远眺远处的时候,身材魁梧的登莱总兵周遇吉便在几名副将的簇拥下行至近前,黝黑的脸庞上涌现出一丝意外之色。
他原本以为是红夷人故意诱敌深入,故此方才没有敢命令舰队一拥而上,直至打头的两艘舰船发出确定安全的之后,方才派兵包围了众人脚下的白沙岛。
意料之中。沉闷的点了点头,叶向高迎着刺眼的阳光,自怀中摸出了一封笔迹潦草的书信,交到周遇吉的手中。
为了尽量不打草惊蛇,他虽拒绝了海贼王李旦率兵援助的请求,却从李旦口中得到了有关于这澎湖岛上红夷人的情报。
据那李旦所说,他昔日在日本长崎港口装货的时候,曾无意间听当地的日本商人提及向澎湖岛输送粮草辎重,与岛上红夷人进行贸易,据那些日本商人所说,澎湖岛上的红夷人约莫在一千余人左右。
这个数字也符合他之前的分析。
毕竟若是澎湖岛上的红夷人真的如其宣称般的兵强马壮,岂会一直在澎湖岛按兵不动。
以这些人欺软怕硬的性子,恐怕早就像当年的日本倭寇一般,主动打过来了。
周总兵,你怎么看?
见周遇吉收回目光,叶向高便是一脸严肃的询问道。
他虽是曾经的内阁首辅,但并不擅长军事,遑论是像眼前这般攻城掠地。
术业有专攻。
在周遇吉这位宿将面前,哪怕是他也不敢喧宾夺主。
巡抚大人,红夷人终究是兵力有限,纵然他们将这澎湖岛打造的如铁桶一般,但也必然存在着防守薄弱之处。
依卑职之见,不若等到夜黑之后,暂且让儿郎们登岛,再伺机而动。
出于对红夷人舰船和火炮的忌惮,哪怕己方兵力远胜于龟缩在澎湖岛上的红夷人,但周遇吉依旧没敢贸然行动。
毕竟,无论是眼前的福建巡抚,亦或者紫禁城中的天子,都不可能接受用一场来收复本就是属于他们大明的旧土。
不错。
简短的思考过后,叶向高便是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而一旁默不作声的老将俞咨皋也是轻轻颔首。
眼下视线虽然开阔,但这澎湖岛终究被红夷人占据了一年之久,谁也不知晓他们在暗中修筑了什么样的沟壑壕沟,不好贸然登岛;反倒是入夜之后,虽然视线模糊,但守岛的红夷人却同样不好防守。
若是遭遇红夷人的顽强抵抗,他们还能迅速调转方向,转而在防守薄弱的地方进行突破。
将主,那咱们现在就这般干等着?
在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一名皮肤粗糙,操着福建当地口音的水师守备便有些茫然的询问道,犀利如刀的眸子死死盯着远处清晰可见的城池。
因为从小视力过人,他此时甚至能够隐约瞧见远处城墙上那若隐若现的黑影。
那怎么可能,闻言,周遇吉脸色便是露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信誓旦旦的说道:如今咱们兵强马壮,纵然暂时不能登岛,也不能让那些红夷人好过。
听得此话,老将俞咨皋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倒是不通行伍的叶向高以及刚刚说话的水师守备仍面露不解之色。
那些红夷人若是铁了心缩在那城池中,他们或许还真拿他没有太好的办法。
见状,周遇吉也没有再继续故弄玄虚,而是言简意赅的说道:咱们带来的那些红夷大炮呢?
对着那红毛城,直接招呼啊。
反正担惊受怕的是他们。
周遇吉把话说的如此直白,哪怕是叶向高这位文官此时也面露恍然之色,遑论是那位水师守备。
将主高见!
满脸钦佩的拱了拱手之后,这水师守备便招呼起不远处的亲兵,一脸急切的离开了岸边。
且先不考虑他们舰船上的火炮能否在足够安全的距离范围内,威胁到那些龟缩在城中的红夷人,但眼下他们掌握了主动权,只需摆出强攻的架势,多少也能试探出些许红夷人的虚实。
顶不济,也能摸清红夷人在澎湖岛上的火炮分布。
他甚至在心中隐隐有些怀疑,那澎湖岛上的红夷人会不会提前将安装在舰船上的火炮转移至岛上,想要顽强死守?
周总兵,或许是把眼前的武将立功心切,叶向高在犹豫片刻之后,终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道:若是红夷人城池坚固,儿郎们久攻不下的话,倒不如围而不攻,将他们活生生耗死。
对于近些年在辽东和西南战场屡立奇功的红夷大炮,致仕回乡多年的叶向高也早有耳闻,但他经过这些时日的了解,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名字听上去有些拗口的红夷大炮,居然真的是大明对红夷人火炮的复制品。
在叶向高的印象中,这就相当于和同时方才一起比较,或许在外行人眼中不相伯仲,但在内行人看来,却是高下立判呐。
巡抚大人放心。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周遇吉倒也没有解释太多,以免给眼前的增加太多心理压力。
毕竟他刚刚和俞咨皋最为担心的事情虽然没有发生,这岛上的红夷人暂时还是孤军奋战,但谁也无法保证那些生性卑劣的日本倭寇们是否会望风而动。
两军对垒这种事,终究还是速战速决为好,以免夜长梦多。
轰轰轰!
正当叶向高和周遇吉这两位文武官员沉默不语的时候,波涛汹涌的海域上猛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引得在海面上盘旋的飞鸟连连哀鸣。
水师官兵们开始虚张声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