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澎湖岛上的海风愈发凛冽呼啸。
灯火通明的意识厅内，雷尔生独自站在海图前，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却迟迟没有放下。
桌案上的烛火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显得格外诡异。
不知怎地，自从得知明国官府在加紧赶制战船之后，他心中的不安便日渐浓郁。
司令官阁下。许是知晓雷尔生尚未睡觉，作为翻译和副官的范德林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份文书:陈豹已经离开澎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的人会暗中跟踪他。
雷尔生头也不抬，目光依旧盯着海图上标注的漳州位置。
这个小小的口岸，却蕴藏着富可敌国的财富，大明这个古老腐朽的帝国，为何就一直不愿意与他们荷兰人通商互市呢？
范德林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阁下，您似乎对那个郑芝龙不太放心？
放心？雷尔生冷笑一声，转过身，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范德林，你在东方待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这些东方人的德性？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阳奉阴违，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郑芝龙这个人，能背叛自己的义父，就能背叛任何人。
听得此话，范德林沉默不语，眼中同样泛起一抹深思。
这个陈豹来的太突然了，也太凑巧了。
他们刚刚决定先下手为强，准备对漳州口岸采取武力威胁的方式，这陈豹便主动找上门来了。
雷尔生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声音低沉的吓人:李旦既然能被称为海贼王，绝不是浪得虚名。
他麾下四十多艘战船，即便火炮不如我们，但数量上的优势足以弥补一切。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大明官府做后盾。
若是李旦真的明国官府联手，我们怕是守不住这澎湖。
别看雷尔生今日早些时候在陈豹面前态度强硬的吓人，但在冷静之后却迅速意识到了双方之间的差距。
他们的舰船数量太少了，兵力相比较地大物博的大明，就更要没有了优势。
范德林闻言心中便是咯噔一声，难道眼前的司令官要萌生退意？
阁下，您的意思是？
我需要援军。雷尔生像是早有想法一般，斩钉截铁地说道，清冷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幽幽作响。
援军？范德林脸上的神情瞬间呆滞，目瞪口呆的说道:可是公司总部远在巴达维亚，就算现在派人回去求援，等援军赶到，至少也要三个月。
不仅如此，公司总部的精力现在正用于开辟新的航线，以及与垂垂老矣的西班牙帝国争抢其他的殖民地，怕是不会愿意分兵攻打地域广袤的明国。
这茫茫大海，他们要去哪里找援军？
我知道。雷尔生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所以，我要找的不是巴达维亚的援军。
巴达维亚的那群吸血鬼，除了给自己处处使绊子，瓜分抢占他的功劳之外，几乎从未给他提供过实际性的帮助。
那是谁？
难不成要指望那些矮小的日本人？
闻声，范德林愈发迷茫，神情愈发呆滞。
假若不是与眼前的雷尔生共事多年，他几乎会以为眼前的司令官阁下是因为压力过大而在说胡话。
可那些卑劣的日本人，真的有资格成为他们的援军吗？
回想起昔日在途经长崎，在港口瞧见的那些日本，范德林脸上便不由自主的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抹不屑。
假若说明国人的船队是一堆废铜烂铁的话，那日本人的船只便是一堆毫无价值的破烂。
是葡萄牙人。在范德林不敢置信的眼神中，雷尔生径自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茫茫夜色，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嘶。
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范德林恍然大悟的低喃道:阁下，您是说香山澳的那些葡萄牙人？
放眼这澎湖列岛附近的海域，能够在短时间内支援，且有葡萄牙人驻扎的地方，也仅剩下了那同样偏安一隅的香山澳。
与自己脚下的澎湖列岛一样，这香山澳也是大明的领土。
但不同的是，大明早在万历年间便同意了葡萄牙人的通商请求，两国之间一直保持着相对和善的关系。
没错。闻言，雷尔生便一脸欣慰的点了点头，全然没有在意范德林脸上那呼之欲出的不敢置信。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们荷兰人不仅在万历年间便曾试图在葡萄牙人的手中争夺香山澳，甚至就连他们这些人都是因为抢夺香山澳无果，又不愿意放弃明国的财富，方才退而求其次的抵达这澎湖岛。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与香山澳的葡萄牙人不仅是竞争对手，更是生死敌人。
那些狂妄自大的葡萄牙人不落井下石也就罢了，岂会主动伸出援手？
别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雷尔生挑了挑眉，信心十足的分析道:我相信，他们也需要我们。
我们和葡萄牙人拥有共同的敌人。
他走回海图前，手指在香山澳的位置点了点:葡萄牙人虽然占据了香山澳，但其实他们的处境并不比我们好多少。
大明朝廷早就想收回香山澳，只是碍于葡萄牙人的坚船利炮才容忍至今。
对于这一点，香山澳的葡萄牙人也是心知肚明。
假若明国的水师一直名存实亡也就罢了，葡萄牙人大可放心大胆的占据香山澳，但若是李旦归降大明，大明又加紧研制战船，你说香山澳的那些葡萄牙人会作何感想？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利益。雷尔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若是咱们吞并李旦的势力，控制福建沿海的贸易航线，东海的走私生意就是咱们和葡萄牙人的天下。
听到这里，范德林脸上终于恍然大悟的神情，不由自主的感叹道:阁下高明。
换做他是葡萄牙人的总督，在得知明国水师日益壮大之后，估计也会惶惶不可终日。
此等情况之下，一个可以重创明国的船队，且能谋取更大利益的机会摆在眼前，试问谁会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