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阴棺变异
那天夜里,阿诚被一阵雷声惊醒。不是天上的雷,是地底传来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他睁开眼,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小石头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他躺了一会儿,又听见那种闷响,这一次更近,像是从院子下面传来的。他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月光下,那道背影清瘦而熟悉,黑衣长发,脊背挺得笔直。阿诚愣了一下。“前辈?”
林烬没有回头。他站在菜地边上,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阿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菜地还是那片菜地,萝卜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没什么异常。但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不是秋天的凉,是那种从地底渗出来的、阴森森的凉。
“怎么了?”阿诚问。
林烬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阿诚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过了很久,林烬站起身,转过身看着阿诚。月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白得像纸。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阿诚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底下那种闷响一样,压着,压不住。
“我要走了。”林烬说。
阿诚的心沉了一下。“现在?”
林烬点点头。他迈步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身体晃了一下。阿诚连忙上前扶住他,碰到他手臂的瞬间,缩了一下手——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透骨的、像摸到冰块一样的凉。他抬起头,看着林烬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前辈,你怎么了?”
林烬推开他的手,站直了身体。“没事。”他继续走,步子很稳,但阿诚看得出,他在强撑。他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林烬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跟着我。”
阿诚站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林烬走出院门,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月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双手撑着墙,弯下了腰。
阿诚跑过去。“前辈!”
林烬始终低垂着头,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一般。那微微颤动的双肩却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楚,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摇摇欲坠。
阿诚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目光落在林烬紧握墙砖的手上。只见那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此刻已因过度用力而变得苍白如纸,指尖更是深深陷入了坚硬的砖缝之中,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淌而出,染红了一小片墙面。
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阿诚心中一阵刺痛。他想要伸出援手去搀扶林烬一把,但不知为何,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帮我……”林烬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帮我找个地方。”
阿诚扶着他,走出巷子,穿过两条街,到了镇子边上的一座破庙。庙很小,早就没人来了,供桌倒在地上,香炉里长满了草。阿诚把供桌扶起来,把自己的外衣脱了铺在上面,扶着林烬躺下去。林烬闭着眼,呼吸很重,眉头紧紧皱着。阿诚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水。”林烬说。阿诚跑出去,找到一条水沟,用树叶捧了一点水回来。林烬没有喝,只是把水拍在额头上,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混着汗,分不清了。
“前辈,你到底怎么了?”
林烬睁开眼,看着破庙的屋顶。屋顶上有一个洞,能看见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们。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醒了。”
“谁?”
“葬天棺。”
阿诚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那些灰白色眼睛的人,想起那个山洞,想起那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他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以为林烬已经把它们解决了。原来没有。它们还在,在某个地方,等着。
林烬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阿诚坐在旁边,不敢睡,就那么守着。天快亮的时候,林烬忽然坐起来,把阿诚吓了一跳。他看着庙门的方向,眼睛亮得吓人。阿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庙门口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晨光。
“来了。”林烬说。
阿诚的汗毛竖了起来。“谁来了?”
林烬沉默不语,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无关。只见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动作优雅而坚定,然后迈步走向庙门。阿诚见状,连忙紧随其后。
当他们来到庙门前时,林烬停下了脚步。他静静地伫立在空旷的土地上,仰头凝视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此刻的天空显得格外阴沉,宛如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笼罩着整个世界。尽管这片天空看似平静无波,阿诚却敏锐地察觉到一股莫名的威压正逐渐向他们靠近。
这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就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悄然降临,让人喘不过气来。阿诚不禁心生恐惧,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紧紧盯着林烬的背影,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丝安慰或者解释。
然后他看见了。远处,天边有一团黑云,不是普通的云,是那种浓得像墨、翻滚着、蠕动着的东西。它移动得很快,眨眼间就近了许多。阿诚能看清了——那根本不是云,是无数黑色的丝线纠缠在一起,像一团巨大的线球,翻滚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林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团黑云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朝他们压下来。阿诚的腿在发抖,他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他看向林烬,林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抬起手,按在心口。那里,一道幽光骤然亮起。
黑云撞上那道光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阿诚捂住耳朵,蹲下来,闭上眼睛。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惨叫,又像是金属在摩擦,钻进脑子里,搅得他天旋地转。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他睁开眼,看见林烬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手还按在心口。那团黑云不见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烬的手在流血。血顺着手腕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很慢。
“前辈……”阿诚的声音在发抖。
林烬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阿诚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碎了。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你回去。”林烬说。
“我不——”
“回去。”林烬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他看着阿诚,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听话。”
阿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烬转过身,朝那片灰蒙蒙的天走去。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了。
阿诚站在破庙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转过身,朝镇子走去。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才站起来,擦干眼泪,继续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老人正坐在廊下,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阿诚摇摇头,走进灶房,开始磨豆浆。他磨着磨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掉进豆浆里,和豆汁混在一起,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