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准备的第九天,我跟林峰吵了一架。
严格来说也不算吵,我们俩在会议室里对着防空营的方案改第五稿,他主张把防空阵地往西推三公里,说那块地形对雷达视野有利。
我说推三公里整个侧翼的衔接就要重新算,时间来不及。他说来得及,加两个夜班的事。我说不是加不加班的问题,是你动一个点,后勤的油料基数、通讯的节点配置、工兵的阵地构筑全得跟着动,牵一发动全身。
林峰把铅笔往桌上一搁,说你就是不信我和作训科的意见,我说我是不信你现在就能给我把全盘衔接方案拿出来。
见我们俩这样,杨浩在旁边打圆场,说你们两个一人少说一句,西推的方案可以留着做备选,先把主案定下来。
我跟林峰都没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杨浩叹了口气,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啦响了一声。
林峰把铅笔重新捡起来,低着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语气压平了:“主案就按现在的走,我保留意见。”
“可以保留,”我跟着说,“但明天中午之前你要给我衔接方案的初稿。”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合上文件夹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杨浩,杨浩靠在窗边,端着茶杯看我。
“你今天火气有点大。”
“没有。”
“有,”他把茶杯搁下,“老林说的是有道理的,你心里清楚。你是怕来不及,但不是不能做。”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投影的演习地图。红蓝箭头密密麻麻地标在等高线上,像血管一样交错。
我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来不及的不是方案。”
杨浩没再问,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那天我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事。防空营的预案悬而未决,装步二营的实弹消耗超了预算要重新核,侦察连的新战法导演部还没给回复,后勤还有三个基数没协调到位。这些事情像一排一排的浪,一波刚退下去一波又拍上来,没有间隙。
车子拐进大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秋天的夜晚安静得发硬,路灯的光打在落叶上,黄得晃眼。我把车停在院子外,熄了火,没马上下车。
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老槐树。树枝被路灯从底下照着,影子落在玻璃上,像一张网。
我在车里坐了将近十分钟。
进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我妈在沙发上靠着,电视开着但声音关了,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她大概是在等我。
听见门响,她睁开眼睛摘了老花镜:“回来了,吃了没有?”
“吃了。”
“盒饭?”
“嗯。”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盒饭不算饭,我给你下碗面。我没拦她,拦不住。
换了鞋,把外套挂好,一转身,看见老顾坐在客厅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
他什么时候坐在那儿的,我进门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他手里没拿东西,面前也没有手机,就那么坐着,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爸。”
“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和锅碗碰撞的轻响。
老顾没看我,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情绪不高?有什么事儿?”
我在心里默默想,我这人平常喜怒哀乐这么明显吗?还是我爸太懂得洞察人心,让我在他的面前没有秘密。
“没什么,和林峰拌了两句嘴。”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他。
“林峰跟你怎么了?”
“没什么,讨论方案,意见不太统一。”
“你跟他红了脸。”
他不话不是问句,肯定的样子好像当时在场。
我没说话,我知道跟老顾撒谎是没用的,他看人的本事我领教了三十多年,不需要任何情报,他只看你的表情。
“他是副旅长,”老顾看着我认真说,“不是你的参谋。”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厨房里,我妈在喊:“面好了,过来端。”
我起身去厨房把面端出来,清汤,荷包蛋,几片青菜,鸡丝撕得细细的搁在最上面。小时候考试考砸了,她就做这个面给我吃。
我坐在餐桌前吃面,我妈坐在旁边看我吃。老顾还是坐在沙发上,没动。
吃到一半的时候,老顾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站了一会儿。
“吃完到我书房来。”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往楼梯走了,步子不快,踩在楼梯上一步一声,沉稳扎实。
我妈压低声音说:“你爸今天心情不错,你别跟他犟。”
“好。”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上了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推门进去,老顾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了。
书房里很安静。墙上挂着我闺女的画,书柜里塞满了书,桌角的台灯是我妈新买的有护眼功能的,光照在桌面上聚成一个暖黄的圈。
老顾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看着我。
“说吧。”
“说什么?”
“你今天回来,进门的时候肩膀是塌的。”
我没接话。
我进门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肩膀是塌的,但他看见了。他坐在沙发上,就那么一眼,什么都看见了。
“演习准备不顺?”他看着我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方案还在改,有些环节衔接上需要时间。”
“这不是你的问题,你的问题不在这儿。”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个姿势我在他办公室见过无数次,他听下面的人汇报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不动声色,但什么都听进去了。
“你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台灯的光微微晃动。
“我在想,”我开口,“这次演习是不是你任内最后一场。”
老顾的表情没有变化。
“跟你演习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我看着他说,“我想打好。不是给你看,是……”
我停住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是什么?”
“是给你争气。”
这几个字说出来,书房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老顾看着我,目光很深,但不是那种审视的深。是那种他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他在等你继续说的深。
“争气,”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它的分量,“你觉得我需要你给我争气?”
“不是你需要,是我想。”
他点了点头,很慢。
“你想争气,没问题。但你今天跟林峰红脸,是争气?”
我低下头。
“演习不是一个人的事,”老顾看着我说,“你当了旅长,底下几千号人看着你。你跟副旅长在会议室里较劲,你的兵不用看,闻都能闻出来。”
他停了停,接着说:“林峰跟你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他跟你提个不同意见,你就觉得是在拖你的后腿?”
“我没有觉得他拖后腿。”
“但你表现出来的是这个意思。”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对了。
老顾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没拉,外面是黑沉沉的夜空,远处操场上还有零星的灯光。
“你小时候,”他接着说,“有一次考试考了第二名。你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晚上没出来。”
我记得那件事,那是初中,我考了年级第二,只差第一不到一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卷子看了几个小时,把所有不该丢的分一道一道圈出来。
“你妈担心你,让我去劝劝你,”老顾背对着我说,“我跟她说,不用劝。他知道疼,下次就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你下次考了第一。”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但你那时候是一个人,你考第一,是你自己的事。你现在带着一个旅,你打好一场演习,不是你的功劳,是林峰的功劳,是杨浩的功劳,是那些营长们的功劳,是每一个兵的功劳。”
他走回书桌前,没有坐下,站在那里低头看我。
“你想给我争气,但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什么叫争气?”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带的兵,在演习场上打赢了,下了演习场还能笑。你的搭档,跟你在会议室里吵完了,出了门还能跟你一起扛。你妈晚上等你回家,你回来了,不是因为我叫你回来,是因为你知道要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过以后才说出来的。
“这才叫争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台灯的光稳稳地照着桌面,照着他面前那份文件,照着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低下头,眼睛有点发涩。
“爸。”
“嗯。”
“林峰那边,我明天去跟他说。”
老顾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把文件翻开。
“你不用跟他说什么,方案该怎么定怎么定,意见该听就听。他保留意见是对的,你的方案也需要人提不同意见。”
他低下头开始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去吧,早点睡。”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跟三十年前我趴在他书房门口偷看时一模一样。
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喊过累,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有多难。他只是每一个我需要他的时候,都坐在那盏灯底下。
我下楼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我妈大概去睡了,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
走到玄关,我拿出手机,给林峰发了条微信。
“明天早上把西推的方案带上,我们再过一遍。”
过了不到半分钟,他回了。
“收到。”
就两个字,跟老顾的风格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的秋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楼上书房的门缝底下,那线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