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端坐在锦榻上。
他脸色很是凝重的翻阅着案桌上的一本花名册。
秋兰已经点上了烛火。
长乐走进来后,便小心的出了堂屋,轻盈的关上了房门。
房子里有些暗。
不过烛火却是很好的补充了些。
“这些都是你最近做的事?”张楚头也没抬,询问道。
长乐坐到了张楚身侧,她歪头看了眼张楚手里的文书,小声道:“是不是杀的有点多了?”
冀州长乐郡,不知不觉中,已更换了大大小小二十多官吏。
整个冀州,更是有越过五十余官员的调动和长乐有关系。
而这才不过只是一个冀州罢了。
大大小小几十个州,近乎上千的官员的调动,背后都有长乐插手的痕迹。
自贞观九年以来,其中更是不乏不少官员遇害。
“不过我杀的这些,都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家伙。”
“良善官员,若是不愿倒向我,我都是把他们调往到不影响到我的地方去了。”
长乐小声解释了一遍。
张楚没有理会她,而是直接道:“上一次在长乐郡,你走了以下克上的路,失败了。”
“所以这一次,你选择了以上克下。”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公爷。”长乐托着腮帮, 斜靠在了案桌上,望着张楚。
“这个法子,我和许敬宗商谈过,可以说是,成功率最高的一种了。”
“只要我能尽可能的多掌握一个个县,到时候,一声令下,全都开始推行民会,合作社,把土地交还给百姓,把一切劣绅豪强都给打倒,岂不是接连成片?”
“到时候,一呼百应,情况肯定会不一样!”
长乐无比笃定的说道。
张楚依旧是没有理会她说的这些话。
“朝廷一年,差不多会调动五千余官员。”
“而每一个官员的调动,都是有充足理由的。”
“长乐,难道许敬宗就没有告诉过你,这么做很容易被人盯上,并且联合剿灭的吗?”
长乐回答的很痛快:“如果我的速度不快的话,我应该早就被他们剿灭了。”
“这五千余官员,可以大致为,世族门阀三千,父皇一千,其余各种乱七八糟的势力分润一千。”
“我只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分润,全都纳入了我长公主府门下。”
“我保护的很好,而且一直保持一千的数量,没有侵占他们的利益,就不会有太多的目光注视我。”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没有谁会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抱有很大的警觉性的。”
“先生,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长乐注视着张楚。
张楚没有回答对不对,而是道:“这两年,你真的长进了很多。”
长乐笑了。
“先生做了这么多事,我也不能一直在后面,只看着先生孤军奋战。”
“但是你这么做,选择的是要造反,而不是改革。”张楚道。
“呵呵........”
长乐坐直了身子,身子微微的朝着前倾了倾,抬着头,脸距离张楚,很近。
“先生这是怕了?”
张楚直接伸手,抓住了长乐的脸。
“不是怕。”
“而是你太急。”
“在长乐郡,我就提醒过你,不要太急,可先建立合作社,从互帮互助,建立起合作商贸模式,循序渐进。”
“先让百姓过上比之前好的日子,当日子越来越好,总会有契机.........”
“土地这个东西,就是一个王朝的根,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前,绝对不能碰。”
“碰!就是死。”
“南诏都护府,西海都护府,安西都护府,还有藏地都护府,这些只是白纸的地方,才该是你实验的地方,而不是选择这些.........”
“规矩已经融进骨子里的地方。”
“这里的百姓太多了。”
“我不想再看着百姓死在战争中。”
张楚的手,轻轻旋转,最后稍稍用力的抓住了长乐的脸颊。
长乐深吸口气。
“先生,你知道吗?”
“这两年来,我梦见了好几次,长乐郡合作社惨死于官府,豪强手里的血腥场面。”
“那时,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但是现在,我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们还等着我给他们复仇!”
“到现在,还有合作社的社员,在期盼着我早日回到长乐郡!”
“先生,是不是秦川郡公的爵位,已经让你的棱角,全都消磨没了?”
“是不是城阳,宁卓,杨明月她们那柔软的臂弯,让你迷失了方向?”
“先生.........”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写的那些信,忘记了你教给我的那些东西,也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
长乐一动不动,下巴就抵在张楚的手心。
情绪很平静。
张楚同样很平静。
“在长安城外的土地上,居住的人,没有多少土地。”
“倒是那些居住在长安城里的人,他们偏偏是城外土地的所有者。”
“这一点,在全大唐每一个郡县,都一样。”
“秦川府,也一样。”
“神仙里,北山县..........”
“而且我相信,城阳后面也会想无数的办法,增加秦川府在长安的土地。”
“那些豪族,其实也都是这么干的。”
“豪族的生活,比普通百姓更加有保障。”
“不论是新生婴儿的诞生率,还是成活率,亦或是接受教育的程度,都远胜平民百姓。”
“所以,不论有多少土地其实都不够他们吞噬的。”
“而等丁口数量达到一个临界点.........那就是到了这些豪强,争夺天下的时间了。”
“这种例子史书上有很多........”
“但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然是坏事!”长乐直接道。
张楚却摇摇头:“到底是王朝更替的罪魁祸首,还是保持咱汉人一族兴替的好事?”
“谁又能说得清?”
长乐微微一愣。
“秦川侯府,距离那些豪族,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
“我有心想要把秦川侯府,打造成豪强,却不是依存于土地的豪强。”
“秦川侯府可以成,那就代表着大唐可以成........”
“我说过的话,我从来不会忘,这是我最深处的绝学,是只有你我两人所知的术。”
“但有些事,绝对不是死的.........现在的情况,和他教给我所处的客观环境情况,还不一样。”
“若是照抄,倒是落入下乘了。”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一切皆在变化中,不应该用顽固的形式主义的观点,而应该用活泼的辩证法的观点,去注意一切变化。”
“这话,今天我教给你。”
“能否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