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公园的路面上积了一层薄水,水和泥浆混在一起,看不出虚实。
这片常年无人打理的地带,路面早已被树根破坏,被光线改造成了陷阱,一脚踩进去就会骨折。
不过她在乎这些吗?信风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快,从来没有她努力了却得不到的东西,如果有,那就是她还没有豁出舍弃一切的觉悟。
保镖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伞打得端端正正,刚好能把她整个人罩住,但他们的目光不在路上,而是前方那个正越走越快的身影。
小路开始向地下延伸,路面从平整的砖石变成了碎石子,还有被踩烂的泥浆,两侧的树木也变成了野生树种。
树冠在头顶上方层层叠叠地交缠在一起,把本就不多的光线彻底挡在了外面,路灯照不到这里,危险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这时信风突然开始跑了起来,靴子踩在湿透的淤泥上打滑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泥浆向两侧飞溅,差点摔倒。
但她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前面。
见此场景,保镖也只能加快脚步跟上去,到了这种地步,再怎么劝也劝不住了。
大小姐决定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们能做的只有按照将军的意思,尽可能保护她。
树木越来越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钻进鼻腔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些树木的阴影深处有节奏地呼吸,把周围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抽走。
如果真有什么异常情况,他们这两名保镖能做到的反抗手段,也就只有佩戴在腰间的改良电击枪了。
或许从来都不是大小姐需要他们保护,而是他们需要大小姐保护。
“咕噜咕噜……”
与此同时,在公园更深处、手电筒的光还照不到的地方,在老树根系盘结形成的低洼地带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休眠。
看上去像巨大的球形茧,缓慢地自转着,一种极轻的声音从球体内部渗出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快要溢出的情感。
迫切,贪婪,还有一种不顾一切的执念,难道这就是信风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
追随着空气中那股残留的恶念,信风不断往前,照亮前方的路面以及在光柱边缘一闪而过的黑影。
她跑得很快,肺部开始发紧,大口张嘴喘气,前方路段,在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某一瞬间,光柱的边缘出现了人影。
信风的脚步没有停,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减速,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不想跟任何人解释什么。
于是她偏了一下方向,打算从左边那个人的侧面直接穿过去,但就在她迈出那一步的瞬间,余光看到了他们的制服。
深色的衣料,腰带上挂着的装备……信风靴子在泥里往前滑了一小截,大腿肌肉猛地绷紧,竟然稳住了身体。
溅起的泥水落在她的小腿上,但她没有低头看,眼睛死死地钉在了那两个人身上,像是在看什么血恨仇人。
谁?为什么在这里?谁告诉他们的?
挡路的是两个人类,穿着破晓先锋部制服,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像激光炮一样的武器,枪口朝下。
头部戴着的头盔配有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站姿都很随意,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两个人都不像是在雨里站了很久的样子,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刻意营造出某种不期而遇。
没过多久,身后两个保镖终于跟了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到信风两侧,手电筒的光落在那两个先锋部成员的身上。
看清那身制服的瞬间,保镖的脸色变了,竟然是破晓的人,而且就在这里拦着,什么情况?
“这么晚了,你们跑这么偏僻的地方是要干什么?金大小姐不待在灰凪粉丝俱乐部了吗?”
沉默了片刻,为首的成员开口了,在这片整体走向为下坡的林间小道上,他既然能叫出这个称呼,那就是彻底摊牌了。
手一直放在武器上,同时也在警备对手,现在是执行任务的时间,一切都要按照规章制度来。
信风没有回答,她的眼神还是那副要杀人的样子,两个保镖从她的侧后方移了上来,刚好让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信风的正前方。
别动,别说话,我们来处理,要是大小姐真的没忍住出了手,他们这次能不能保下她还不一定,安全返回t市,就已经是幸运女神开恩了。
在场应该还有别的破晓的人在盯着,不然这两个人不会主动露面,打草惊蛇的道理谁都懂。
他们敢站出来,是因为自己不是孤立无援的,附近还有他们的人。
但现在只是质问,没有直接出手,是因为证据不足?还是他们在等大小姐先动手?
“我们大小姐想出来散心,去哪里是我们自己的自由,那你们两个又是什么原因出现在这里?没资格问我们吧?”
左边那个保镖开口了,语气没有挑衅或者服软,就是一种很中性的声音,而右边保镖的手还搭在信风的肩上,用肢体语言劝大小姐冷静。
毕竟到目前为止,他们表现出来的行为没有任何能被指责的地方,破晓就算再厉害,属于执法机关的先锋部也得按规矩来。
“嗯,只是不小心逛到这里来的啊?嗯,我相信你们,确实是你们的自由。”
为首的先锋部成员换了个站姿,语气也变了,似乎从紧绷变成了松弛,旁边的同伴愣了一下,也连忙调整了姿势。
但保镖没有上当,他们的身体没有跟着放松,都做到这地步了,绝对没打算放过他们,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那一阵假风。
“所以,你们三个,快点返回安全的社区吧,由我们的人亲自护送,这附近太危险了,我们收到了上面的通知,需要封锁周围的区域。”
为首的成员向前迈了两步,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湿腻的啪嗒,语气又变回了公事公办的腔调。
根据星耀的判断,不能等目标人物接近恶物之后再出手阻止,这太危险了,而直接出手攻击也不现实。
但只需要把他们彻底驱赶出这片区域,阻止他们的目的就算成功。
“这……”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不用说话,他们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同一个意思。
没路可走了,借口再漂亮,也不过是被将军之前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半句话。
其实他们打心底里想让大小姐别蹚这趟浑水,继续去收集那头狼王的情报也好,跟其他粉丝聊聊天也好,怎么都比在这种地方探险强。
人家已经给了台阶了,顺着下去就是了,活着不好吗?
“不!管我?你们两个也配拦我?活腻了……”
听到先锋部成员的说辞,像是触发了什么,信风的声音从两个保镖身后炸开,实在是忍不住了。
在她说出这个词的那一瞬间,那两个先锋部成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盯着那位怒目圆睁的女子。
气氛瞬间变了,保镖的手按在电击枪的握把上,他们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就再没有了借口回旋的余地。
不过要是大小姐打算冲锋,那他们也只能跟在后面打掩护,为她扫清障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好心提醒你此路不通,乖乖滚回去不就好了?有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麻烦?这么想吃点苦头?”
反驳的是两个人中脾气更差的那个,他刚才一直没怎么开口,站在旁边,让同伴处理,但现在他忍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容易上火的人,被这样指着鼻子骂,心情当然不好。
更何况,对方还只是监视目标,还敢这么说话,是嫌自己身上的嫌疑不够重?是给他们一个合理扣押重大嫌疑犯女儿的理由?
“呼呼……”
话音沉甸甸地落进旁边不远处的湖水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在场所有拥有武器的人都将手放在装备上,只能听到穿插在雨水击打树叶之中的沉重呼吸音。
那个看起来不算特别普通的女生,从刚才的气势来看绝不是一般人。
而信风没有继续骂,她的肩膀在剧烈起伏几次之后,幅度开始变小,像是想通了什么,逐渐冷静下来了。
随后她蹲了下来,右手伸向地面,那两个人端着激光枪的先锋部成员没有动,枪口仍然朝下,但他们已经进入了随时准备抬枪射击的状态。
佩戴夜视仪的他们看得最清楚,信风的手指从蹲下后好像泥水里捏起了什么东西……是几颗小石子。
直径大约四厘米,表面被雨水泡得发亮,边缘不规整,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随处可见的小石头,鹅卵石。
看着信风重新站起来,并没有解释她刚才蹲下去捡东西是为了什么,将石头握在掌心里,手腕微微转动。
两个先锋部成员快速对视了一眼,他们的武器主要是针对怪物的,如果信风是纯粹的人类,激光枪只能造成一些击退和短暂禁锢的效果。
但问题不在于武器能造成多大的伤害,因为他们认出来保镖那两把改良电击枪的型号。
如果他们对信风开枪,那两把电击枪会在瞬间完成瞄准和击发。
以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不需要精确瞄准,只要发射出去了,电流就会在雨水中完成剩下的工作,将他们电击。
两名队员不好判断信风的行为,但为首的队员判断出了自己这边的劣势,开始慢慢往后退。
现在需要先拉开一点距离,距离就是反应时间,反应时间就是胜算,他的同伴察觉到了他的移动,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咻!!”
突然信风动了,她的右臂从身体一侧向后摆去,跨出了左脚,短暂蓄力之后,重心猛地向前推进,将右手甩出,瞄准的目标就是眼前碍事的家伙。
危险?敌人攻击了?看到信风进行大幅度动作,其中一位破晓成员的大脑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有威胁!
于是他的手指扣动了扳机,激光枪的枪口爆发出一道淡蓝色的光束,空中飞行的石子与光束擦肩而过,并没有产生交际。
“碰!啊啊啊啊!”
突然,空中旋转的石头在某一瞬间平白无故地加速,石子直接击中了另一名原本想要躲闪的队员。
电光火石之间,头盔的外壳像鸡蛋壳一样炸开了,碎片向四周飞散。
而石子的余力没有因为击碎头盔而耗尽,它继续往前,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按照一个极其离谱的速度继续向前飞去,不知道要去哪里?
“唔唔……什么情况?”
虽说他的头盔并不能扛住子弹,但也不至于这么轻而易举,像纸糊的一样被击碎了。
前方信风还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其中一名保镖的胸口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表情痛苦,想必是刚才帮大小姐抗下了攻击。
现在他们三人看着那个头部受伤的破晓成员头盔碎片散落在泥水里,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这家伙到底拥有什么能力?为什么几颗碎石能在她的手中变成足以击碎军用头盔的武器?
受伤的队员慢慢蹲了下来,右手捂着头上的伤口,他的同伴已经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信风的胸口,但没有开枪。
目前还没有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刚才那家伙丢出的是石头吗?是石头把同伴打伤的?是什么能力?还是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