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登录游戏，这是野外最快、最安全的回城方式——没有之一。
白光闪过，韩昀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复活点广场中央。
然后他就愣住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这个村子不大，但好歹也是一个正规的新手村。
按照《星途》的设定，每个复活点广场都应该是玩家聚集的地方——有人摆摊卖货，有人组队喊人，有人挂机休息，总之不会缺少人声。
可现在，别说人声了，连风声都听得格外清楚。
韩昀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广场上铺着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了杂草，几面破旧的旗帜在旗杆上无力地垂着，被风吹得偶尔翻动一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广场周围的商铺全都关着门，木质的门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这不对。”韩昀低声说了一句。
身后又是两道白光闪过。
戴青柠和顾嘉妮几乎同时上线。
戴青柠一出现，第一反应就是横枪护在身前。
她那双狭长的凤眼迅速扫过整个广场，瞳孔微微收缩。
“人呢？”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顾嘉妮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后一步，背靠着一根石柱，把整个广场的动线纳入视线范围。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什么环境，先找掩体，再观察出路。
韩昀朝她们比了个手势，示意保持警戒。
就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世界，所有的生命都在某个瞬间凭空蒸发了。
“放哥和小棠呢？”戴青柠问。
话音刚落，村子东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放手去爱拉着邱心棠，从一条小巷子里探出头来。
他的表情很紧张，看到韩昀几人后才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过来。
“昀哥，不对劲。”放手去爱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我们刚上线就被弹出复活点了，小棠手里还拿着纛旗,我带着她躲了一会儿，观察了半天，一个人都没看见。”
“先别慌。”韩昀的声音很平稳，“放哥，如果遇到不测，第一时间带小棠离开。”
“放心，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硬汉的人了，自然要为自家行会着想。”放手去爱拍了拍胸脯，但这次他没有笑，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
韩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广场四周。
“这里不对劲，但我暂时没感觉到有威胁。”他说，“我们先搜一遍村子，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村子不大，从东到西也就两三百步的距离。
韩昀走在最前面，戴青柠在左翼策应，顾嘉妮垫后，放手去爱和邱心棠被护在中间。五个人呈一个紧凑的菱形队形，沿着村子的主街缓缓推进。
“这不像是一两天没人来的样子。”戴青柠伸手在铁毡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
韩昀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还想在这里修理装备呢，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戴青柠边走边嘟囔，手里的吞天噬日枪始终没有放下。
“不知道。”韩昀说，“但这种诡异的情形我只见过一次。”
他说的是实话。
他第一次进入的时候，就遇上过类似的情况，撞上了欧阳春被追杀。
而现在，这里连人都没有。
队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听起来格外响亮。偶尔有风穿过巷子，吹动某户人家窗棂上挂着的风铃，发出几声零碎的脆响。
十分钟后，他们搜完了大半个村子。
什么都没有。
没有玩家，没有Npc，甚至连一只野猫野狗都看不见。整个村子就像被彻底清空了一样。
直到他们走到村子西头。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顾嘉妮。
她突然停下脚步，伸出手臂拦住了身后的放手去爱和邱心棠，同时朝韩昀做了一个手势。
韩昀立刻放慢脚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在村子西头的一棵老槐树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说是尸体，其实已经不太准确了。
因为这些人的身体已经呈现半透明的状态，边缘处正在缓慢地化为光点消散。
但从消散的程度来看，这些人死了应该不超过十分钟。
韩昀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一共五具尸体，都是男性玩家，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装备，有皮甲有布甲，看起来等级参差不齐。
从他们倒地的位置和姿势来看，这些人死前应该是在这里休息或者交谈，然后突然遭遇了袭击。
因为没有人做出过反抗的姿态。
所有的尸体都是侧躺或仰躺，双手自然垂落，没有任何格挡或挣扎的痕迹。
韩昀翻过最近的一具尸体，查看他胸前的伤口。
伤口在心脏位置，只有两指宽，边缘整齐得像被手术刀切开的一样。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刀口又细又深，看样子是匕首或短刀所致。”戴青柠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战斗经验丰富，从伤口就能判断出凶器的大致类型。
顾嘉妮蹲在另一具尸体旁边，拉起尸体的手看了看。
这具尸体是个战士，虎口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常年握剑的手。
“这些人手上老茧都是经年累月练习刀剑形成的，一看就是正规训练的高手。”顾嘉妮放下尸体的手，抬起头，目光与戴青柠交汇。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样的高手被人一击毙命，凶手的实力非同小可。
和你不相上下。
戴青柠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没有害怕，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那双凤眼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战意几乎肉眼可见地从她身上溢出来。
“如果真有这样的高手，还真想较量较量。”她握紧了手里的吞天噬日枪，枪尖上的寒光在阳光下闪了闪。
韩昀正要说话，突然耳朵一动。
有脚步声。
五个人同时警觉起来。
一个身穿黑甲的战士从东边的巷子里冲了出来。
他跑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的黑甲有几处明显的破损，左肩的甲片都翘了起来，看起来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战士冲到老槐树下，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尸体。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看到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的恐惧。
然后他看到了韩昀几人。
准确地说，他看到了韩昀正在翻动尸体的手。
“你们干什么！”
战士怒吼一声，右手一甩，一颗金瓜大小的流星锤带着呼啸的风声朝韩昀砸了过来。
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锤头上的尖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这一下来得又急又狠，显然是个用链锤的老手。
但戴青柠更快。
她早就察觉到了战士的敌意，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就已经动了。
吞天噬日枪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线，枪尖精准地点在了混铁锁链的中段。
一压。
一拦。
一挑。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那颗呼啸而来的流星锤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铁链绷得笔直，锤头悬在半空中，离韩昀的脑袋还有三尺远，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战士瞳孔一缩，他没想到对方能用枪尖锁住链锤——这需要对力量和角度极其精准的控制，差一分一毫都做不到。
但他没有犹豫。
链锤被控的一瞬间，战士松开锤柄，飞身跃起，一记侧踢朝着戴青柠的头部踹去。
靴底镶着铁掌，这一脚要是踢实了，普通玩家至少掉半管血。
戴青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灵巧地一个转身，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一样，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脚。
与此同时，吞天噬日枪的枪尾在她手中一转，毫无烟火气地点在了战士的胸口正中。
“-6702”
一个鲜红的数字从战士头顶飘起。
战士的护胸甲上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凹陷，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流星锤也脱了手。
他爬起来，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随便一点就是六千多的伤害。
战士的脸色白了。
他混了这么久，见过不少高手，但能随手打出这种伤害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而面前这个用枪的女人，他甚至没看到她发力。
“几位高人，”战士深吸一口气，连忙抱拳，脸上堆起笑容，“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几位，还望海涵。”
他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做出一个恭顺的姿态。
但在低头的瞬间，他的右手两根手指悄无声息地伸进了左手护腕的夹层里。
韩昀看到这个动作了。
顾嘉妮也看到了。
戴青柠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三个人都看到了，但谁都没有动。
战士的手指在护腕夹层里捏住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指腹能感觉到纸包里细细的粉末。
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不知道用这招阴过多少高手，屡试不爽。
他猛地抬头，右手一扬，一蓬白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炸开，朝着韩昀几人劈头盖脸地洒了过去。
“哈哈哈哈——”战士得意地大笑起来。
然后他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粉末散去，面前空空荡荡。
没有韩昀，没有戴青柠，没有顾嘉妮，没有放手去爱，没有邱心棠。五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而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把枪。
冰冷的枪尖贴着他的喉结，他甚至能感觉到枪刃上细密的纹路。
“小把戏不少啊？”
戴青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戏谑。她用枪尖轻轻拍打着战士的脸颊，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还有没有？再耍出来让我瞧一瞧？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小惊喜了。”
战士僵住了。
他余光扫到，韩昀几人正站在三步之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看戏的兴致。
他们早就看穿了他的把戏，在他动手之前就已经躲开了。
“士可杀不可辱！”战士的脸色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道，“这次我认栽了，但是你们也别想好过！我们老大会给我报仇的！得罪我们的下场老惨了——”
他一边说，一边猛地朝枪尖上撞过去。
既然打不过，那就自杀。反正游戏里死了还能复活，总比在这里受辱强。
但戴青柠的手微微一松，枪尖往后退了半寸。
战士这一撞，撞了个空，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上。
“哈哈——”
戴青柠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
战士听在耳朵里，脸上火烧一样地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连自杀都被人耍了。
“好啊，”韩昀这时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揶揄，“看在你既有手法，还会讲笑话的份儿上，说说吧，你们老大是谁？我们几个乡巴佬也长长见识。”
“你……你们……”
战士被刷了一次又一次，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好好，算我倒霉！听说过黑风盗吗？我老大就是黑风盗的首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脖子梗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像是在报出一个足以震慑四方的名号。
“什么黑风盗？没听过！”
戴青柠的语气轻飘飘的，枪尖也收了回来，显然觉得这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不值得多费功夫。
但韩昀伸手拦住了她。
“等等。”他看着战士，“你说你老大是黑风盗易水寒？”
战士听到自家老大的名字，眼睛一下子亮了。
再加上韩昀伸手阻拦的动作，他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哥们儿，既然能叫出我们老大的名字，一定是自家人！”战士脸上堆满了笑，语气也变得热络起来，“能不能行个方便？”
韩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走到战士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以啊。”他说，“我问你几个问题，如果答得好，我就放过你。”
“好好好！”战士忙不迭地点头，眼巴巴地看着韩昀，“您问，您尽管问，我知道的全都说！”
“你们黑风盗不是在鲁纳镇附近吗？怎么来这里了？”
韩昀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但战士听完这句话，表情立刻苦了下来，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伤心事。
“别提了。”他叹了口气，“春雪城最近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就开始对我们黑风盗下狠手。不是一般的打击，是往死里整的那种。”
“有多狠？”放手去爱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战士伸出三根手指头，“两天，就两天时间，我们黑风盗被杀了三成兄弟。三成啊！那可是好几百号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愤恨和不甘。
“谁干的？”韩昀问。
“一个叫什么众生联盟的组织。”
战士咬牙切齿地说，“这帮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装备好，等级高，配合默契得跟训练过似的。我们老大派人去打探，发现他们不仅在追杀我们，还通告了雪州城周围好几个小城镇和新手村，说要暂时封闭这些地方。”
“封闭？”顾嘉妮微微皱眉。
“对，就是不让其他玩家进来，也不让里面的Npc出去。”战士说，“虽然说是玩家自发组织的行动，可偏偏赶上雪州城最近莫名其妙在大战，各方势力都顾不上管，也就默认了。”
韩昀的眉头微微一动，但没有说什么。
战士继续说下去，越说越苦。
“我们黑风盗也不容易啊，兄弟们在野外杀人越货、拦路抢劫，听起来风光，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装备要修吧？药品要买吧？食物和淡水要消耗吧？新搞到的装备需要鉴定吧？不用的装备要换成其他资源吧？”
他一口气列举了一大串，活像个在倒苦水的小商贩。
“本来我们就靠着这片区域的新手村来补给，可最近雪州城打仗，物价飞涨，我们的资源消耗本来就得不到有效补充，现在众生联盟这么一搞，更是雪上加霜！”
“所以我们老大就让兄弟们分散到附近的新手村来碰碰运气。”战士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声音低了下去，“结果众生联盟那帮人发的通知还真有效，附近的新手村确实没什么人上线，连注册的玩家都没有。但是——”
他咽了口唾沫。
“我们第一批进来的兄弟刚落地就发出了求救信号。我是接到信号后赶来的，刚到就看到你们在对我兄弟动手动脚，所以以为你们就是凶手……”
战士说到最后，眼神躲躲闪闪，显然有些心虚。
“呵？”韩昀笑了，“那还真是巧了。”
他心里比战士清楚得多。
幸亏黑风盗替他们引走了众生联盟在这里蹲守的人，否则他们几个贸然上线，恐怕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们了。
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
“我和你们老大是朋友，”韩昀语气平淡地说，“你给他传讯，我想和他见见。”
战士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传！”
戴青柠这时收了枪，退后两步，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士的手。
“你还真想去见那什么易水寒？”她走到韩昀身边，压低声音，“那小子刚刚想对你不利，好几次了。”
她看得清楚，就在刚才韩昀问话的时候，战士的眼神一直在四处乱转，手指也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三次。
每次都是在衡量出手的角度和距离，最后听到韩昀说“朋友”才收起了心思。
韩昀知道她看出来了，轻轻笑了一下。
“当然要见。”他同样压低了声音，用的是队伍频道，确保只有自己人听得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你们想想，众生联盟把这一片城镇和新手村变成真空地带，真的只是为了剿灭黑风盗？”
顾嘉妮和戴青柠同时看向他。
韩昀没有再多说，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剿灭黑风盗，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传好了。”战士这时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老大说，他在村北五里外的废弃矿洞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