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通州时,已是三月下旬。
运河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鹅黄嫩绿,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岸上有官员等候,却不是来接她的,是来接那艘押送犯官的船。
楚沉甯站在船头,看着沈晚辞被押下船。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她低着头,发髻散乱,看上去和其他女眷没什么两样。
只在经过楚沉甯船边时,她微微侧了侧头。那一眼很快,快到旁人都没注意到。
楚沉甯微微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然后沈晚辞就被推搡着上了囚车,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囚车辘辘远去,扬起一路黄尘。
“娘娘…”小顺子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咱们也走?”
楚沉甯收回目光,看向北方。
那里,紫禁城的轮廓隐约可见。红墙黄瓦,在春日里格外刺目。
“走。”
她从通州被押入京城,从京城被押入紫禁城,从紫禁城被押入冷宫。
每经过一道门,就有太监唱一次她的“罪名”:“废后乌拉那拉氏,疯魔失德,奉旨圈禁!”声音尖利,拖得长长的,像是某种仪式的宣告。
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避让,偶有忍不住好奇的,偷偷抬眼瞄她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衣裳皱巴巴的,手上脚上都锁着镣铐,额头上还有一道结了痂的伤疤。
冷宫在紫禁城东北角,最偏僻、最荒凉的一处院落。
院墙比别处都高,墙头还插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防止有人翻墙;院门是两扇斑驳的朱漆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押送的太监捣鼓了半天才打开。
“进去吧。”太监推了她一把。
楚沉甯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和她想象中差不多:三间矮房,一间正屋两间偏房,门窗上的窗纸破破烂烂,风一吹就呼啦啦响。院子里铺的青砖缝里长满了野草,墙角还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零零落落的。
正屋门口坐着一个老太监,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听见动静,他慢吞吞地睁开眼,看见楚沉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行礼。
“奴才…叩见娘娘。”
“起来吧。”楚沉甯说,“你叫什么?”
“奴才赵全安,在这冷宫看了二十年的门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二十年。”楚沉甯重复了一遍,“这二十年里,来过多少人?”
赵全安想了想,摇了摇头,“记不清了。来的多,去的也多。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他顿了顿,“有的被抬出去的时候,都不成样子了。”
小顺子在旁边打了个寒噤。
楚沉甯点了点头,“给我烧点热水,我想洗洗。”
赵全安又愣了一下。他在这冷宫看了二十年,送进来过不少女人。有的哭,有的闹,有的求他放了她们,有的一进来就瘫在地上起不来。
他看了楚沉甯一眼,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去烧水。
楚沉甯选了正屋旁边那间偏房。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一把缺了角的椅子,就是全部家当。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野草的苦味。
她环顾一圈,没皱眉,没叹气,只是把手腕上的镣铐放在桌上。那镣铐哗啦响了一声,像是不甘心的叹息。
“小顺子。”
“奴才在。”
“去找点纸和浆糊来,我把窗户糊上。”
小顺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再找几块木板,桌子腿钉一钉。这屋里能用的东西,都收拾收拾。”
小顺子看了看这间四面透风的破屋子,又看了看站在屋子中央、手腕上还戴着镣铐的女人。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吩咐人,倒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搬进新宅子,总得收拾收拾。
他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跑了出去。
赵全安烧好了水,用一只破木桶提过来。木桶是旧的,桶壁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他把桶放在门口,低着头退后几步,不敢往里看。
“娘娘,水好了。”
楚沉甯谢了他,提起木桶进了偏房,从里面把门闩上。
屋子里暗了下来,唯一的光源是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的几缕夕阳,橘红色的,细细的,落在桌面上、床板上、地上,像被剪碎的金箔。
她把木桶放在屋子中央,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
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她还没有好好看过这具身体。此刻夕阳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才看清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她穿着的是皇后规制的石青色朝服,织金的龙凤纹在暗处仍隐隐发亮,可衣裳的下摆沾满了血污,袖口也磨破了,金线断了几处,露出底下的素白绸缎。
她把衣裳脱下来,衣裳落地,没有声音。
最贴身的那一层里衣,薄薄的绸缎,原本该是柔软的、贴着肌肤的,此刻却有好几处和伤口粘在了一起。
她试着扯了一下,一阵刺痛从后脑的伤口蔓延开来,像一根烧红的针从头皮扎进后颈,又顺着脊背一路往下。
她没有出声,只是停了停,等那阵刺痛缓过去,然后继续。
里衣和伤口粘连的地方有好几处:后脑那一块最大,是撞上桌角时磕出来的,血干了之后把衣裳和头发粘在一起,结成一块硬硬的痂;左边肩膀有一片青紫,是那一脚踢过来时撞上地面撞出来的,没有破皮,可整片肩膀都肿了,轻轻一碰就疼;后背有擦伤,是倒在甲板上时蹭的,长长的一道,从左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血痂和衣裳粘在一起,扯开的时候像在揭一层皮。
她一点一点地扯,动作很慢。疼的时候她就停下来,深呼吸,等那阵锐痛变成钝痛,再继续。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布帛和血痂分离时细微的撕裂声,和她压得极低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