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沈晚辞呼吸急促起来,“可…可是民女和家人现在都被押在船上,到了京城就要下狱…”
“所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活着到京城。”楚沉甯打断她,“活着到京城,活着进刑部大牢,活着等到复核的那一天。”
她看着沈晚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只要活着,就有变数。”
沈晚辞定定地看着她,眼眶里盈满了泪,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
“娘娘…”她的声音发颤,“娘娘为什么要帮民女?”
楚沉甯沉默了一息。
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她在那个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了不甘心;因为她在那个女孩的处境里,看到了自己;因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多一个不甘心的人,就多一分变数。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她说,“你只需要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沈晚辞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民女记下了。”
楚沉甯没有扶她,只是低头看着她。
“起来吧。以后不用叫娘娘了。”
沈晚辞抬起头,有些茫然,“那…叫什么?”
楚沉甯嘴角弯了弯,“叫姐姐。”
沈晚辞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披头散发,衣衫染血,手上脚上还锁着镣铐,可站在那里的样子,却像是这艘船、这条运河、这片天地的主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遇见的不是一个被废的皇后,而是一个…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人。
“姐姐。”她轻声叫了一声。
楚沉甯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要记住几件事。”她说,“第一,每天按时吃饭喝水,不许饿着冻着。第二,照顾好你母亲和妹妹,她们活着,你就有了软肋,也有了盔甲。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从现在开始,睁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船上的人,押送的太监,沿途的官员,牢里的狱卒,能记住的都要记住,能打听到的都要打听。你父亲的人脉,你外祖家的商号,从现在开始,一样一样理清楚,记在脑子里。”
沈晚辞认真地点头。
“等你进了刑部大牢,会有人来看你。”楚沉甯说,“不管是谁,只要他报出乌拉那拉四个字,你就信他。”
沈晚辞怔了怔,“可是娘娘…您不是被废了吗?”
楚沉甯笑了,那笑容让沈晚辞后背一凉。
“只是口头被废,流程还未走,我就不是皇后了吗?”她说,“更何况…皇后这个位子,从来不是谁封的,是坐上去的。”
沈晚辞不敢再问了,她默默把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死死地记在心里。
船继续北上,三日后船队抵达山东境内。沈晚辞那艘船和楚沉甯的船并排停靠补给时,她又悄悄溜过来一次。
这一次,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姐姐说的那些,民女都记下了。”她压低声音说,“民女的外祖家,在苏州有两家绸缎庄,在扬州有一家茶行,在济南还有一家当铺。当铺的掌柜是外祖家的老人,姓周,最是忠心,也最是活络。民女已经想办法递了消息出去,让周掌柜知道民女还活着,让他在外头替民女奔走。”
楚沉甯看着她,眼里有了笑意。
这么快就想到了里应外合的路子,这个沈晚辞,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
“做得很好。”她说。
沈晚辞的脸微微红了红,又想起什么,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民女打听过了,押送我们那艘船的太监姓刘,是个酒鬼,每天都要喝酒。他那酒是从哪儿来的,民女也打听清楚了。船上有两个船工,每隔两三天会靠岸补给,顺便给他带酒。”
楚沉甯挑了挑眉。
“那两个船工,民女也认得了。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山东人,在运河上跑船跑了十几年。姓张的家里穷,老娘生病没钱抓药;姓李的好赌,欠了一屁股债。”
楚沉甯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被押在等死的船上,短短三天,就把押送的太监和船工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这份眼力、这份心计,放在哪里都是一把好刀。
“晚辞。”她说。
沈晚辞抬头看她。
“你父亲的事,我会尽力。”楚沉甯说,“但你要记住——不管这件事成不成,你都要活下来。活下来,才有以后。”
沈晚辞的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两艘船继续北上,一前一后,隔着二十丈的距离。
楚沉甯依旧每天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沈晚辞偶尔会趁两船靠近时,悄悄朝她挥手。
楚沉甯从不挥手回应,只是微微点头。可那个点头,足以让沈晚辞高兴一整天。
船过临清时,楚沉甯叫来小顺子,“你上次说,你是十岁入宫的?”
小顺子点头,“回娘娘,是。”
“入宫之前,你在哪儿?”
小顺子愣了愣,老老实实答:“奴才老家在直隶河间府,家里穷,爹妈养不起,就把奴才卖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前年托人带信,说娶了媳妇,妹妹…妹妹不知道嫁到哪儿去了。”
楚沉甯点了点头,没再问。
小顺子等了等,见她没有别的吩咐,正要退下,听见她又开口:“小顺子,你想不想出宫?”
小顺子愣住了。
出宫?
他一个太监,净了身的人,出了宫能去哪儿?
楚沉甯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弯。
“不是现在。”她说,“是以后。”
小顺子不知道她说的以后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叫盼头。
“奴才…”他的声音有些涩,“奴才不敢想那些。”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楚沉甯说,“人活着,总要有点盼头。”
小顺子低着头,眼眶有点热。
他偷偷抬眼,看着站在船头的那个女人。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直,像插在船上的一面旗。
他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或许真的能看见一些从前不敢想的东西。
船继续北上。
离京城越来越近了,离冷宫也越来越近了。
可楚沉甯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北方。沈晚辞已经在南边埋下了一颗种子;小顺子在北边,也会成为她的眼睛。
一颗棋子,两颗棋子,慢慢就会有第三颗、第四颗。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