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
魏王府正殿的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沉。
日头从殿门外面透进来,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却照不暖满堂的凉意。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色比昨日好了不少,但眼角的倦意还没完全褪尽。
他扫了一眼下面站着的百官,目光在最前面那排停了一瞬,司马懿的位置空着。
曹操没问,只是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王权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往前迈了一步,出列拱手:王上,臣有本要奏。
曹操抬了一下眼皮:
臣回师途中,在黄泉桥遭遇伏击,所部被袭,伤亡惨重。王权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安静的朝堂上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愣住,纷纷抬眼看向王权。
尤其是司马防和夏侯渊,那眼神能杀人的话,王权此刻早已被千刀万剐。
王权看了看夏侯渊和司马防之后,视线转回看向曹操:
经臣查证,伏击之人名为胡遵,是司马懿豢养多年的死士头子。此人至今仍被臣关押于地牢之中,臣请提此人上殿对质。
朝堂上嗡的一声炸开了。
文官们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凉气。
程昱偷偷去看司马防和夏侯渊的脸色。
司马防站在队列中段,一头花白的头发今天束得整整齐齐,可那张脸上的颜色从王权说出司马懿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变了,白里透着一层灰,像是被人从脸上刮走了一层皮。
夏侯渊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排,猛地跨出一步,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声:胡说八道!仲达兄怎可能做这种事?!你王权不要血口喷人!
王权偏头看了夏侯渊一眼,声音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夏侯将军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这里面也有你的事。
你你你胡说,怎么可能有我的事。
有没有,夏侯将军说了不算,等把胡遵提来,一切便知了。
夏侯渊被他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
但曹操在上面坐着,他不敢再吼,只能咬着牙退了回去。
曹操怒瞪了夏侯渊一眼,抬手:许褚!提人!
许褚应声从殿外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兵,中间押着一个人。
那人双手反绑,嘴上塞着一团布,三角眼里的光已经暗了大半,头发散乱,衣襟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此人正是胡遵。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胡遵身上,纷纷伸长脖子想看仔细些。
许褚把胡遵按在殿中央跪下,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王权走到胡遵面前,低头看着他:胡将军,今日当着魏王和满朝文武的面,你说,是谁派你去黄泉桥伏击我的?
胡遵跪在地上,三角眼抬起来看了王权一眼,又低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是,是司马懿。
朝堂上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更大的议论声。
我去,竟然是司马懿,这家伙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啊,他怎么会。
也不能只相信这个胡遵的一面之词,得看看还有没有罪证再说。
司马防猛地从队列里冲出来,指着胡遵的鼻子骂:你、你血口喷人!你是哪来的贼人,竟敢污蔑我司马家!我儿仲达一生忠君爱国,何时做过这等事!
夏侯渊也再次跨出来,嗓门又粗又响:魏王!此人是王权抓来的,未必不是屈打成招!臣请验伤!
王权没有接夏侯渊的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好的布,展开来举在手中:魏王,这是臣在胡遵身上搜到的令牌,上面可有司马懿的懿字还有夏侯渊的渊字,我还搜到了胡遵有司马懿私印,书信来往,请魏王过目。
夏侯渊瞳孔猛缩,指着王权大骂:王权你血口喷人,还请魏王明鉴,我对魏王是忠心耿耿!
闻言,王权笑了,对魏王你是忠心耿耿?那我是魏王钦点的祭酒,大帅,还是我们大汉的英雄,你为何杀我?你又如何忠心魏王?
夏侯渊被怼得说不出什么了,反正我,我没有叫人刺杀你!
许褚上前接过一切罪证,双手呈到曹操面前。
曹操低头看着那块令牌,指尖在字上面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行私印的小字。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把令牌往面前的案上一搁,一声轻响。
夏侯渊。曹操开口,声音不高,但满殿的议论声瞬间全熄了。
夏侯渊硬着头皮拱手:臣在。
你方才说,王权屈打成招?
我,我……夏侯渊不敢直视曹操。
曹操的目光从夏侯渊脸上移到司马防脸上,又移到胡遵脸上,那本王问你……这令牌上的印,是你夏侯家的,还是司马家的?
夏侯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司马防的脸色彻底灰了下去,他的膝盖开始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下一点一点抽走。
他往前迈了半步想再辩解,可嘴张开之后喉咙里只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魏、魏王……这,这……
曹操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的动作把满殿的人都吓了一跳。
他站在主位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司马防和夏侯渊:来人!司马防勾结贼子、谋害朝廷重臣,证据确凿,即刻收押!顺便把夏侯渊也给本王押进大牢,看见你老子脑袋疼!
夏侯渊傻眼,啊?不要啊魏王!
殿门口的亲兵应声涌入,一左一右架住了司马防。
司马防的双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往下滑,被两名亲兵架着才没瘫在地上。
他嘴里含混地喊着:魏王!魏王!我儿仲达未在朝堂,此事尚有隐情……
曹操没有看他,目光转向夏侯渊。
夏侯渊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那一身武将的粗犷气此刻全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空壳子站在那儿。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魏王!臣、臣只是酒后失言,绝无参与……
押下去。曹操只说了三个字。
又两名亲兵上前,架住了夏侯渊的双臂。夏侯渊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魏王!臣冤枉!臣真的不知情啊!
朝堂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替司马防和夏侯渊说话,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抬头看曹操的脸色。
王权站在原处,把那块令牌收回了怀里。
他看了一眼殿门口的方向,司马防和夏侯渊已经被拖远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
他转过头来,对曹操拱手:魏王,胡遵如何处置?
曹操坐回主位上,看了胡遵一眼:关回地牢,等本王发落,你辛苦了,先退下吧。
王权点头,转身退回队列里。
但他心中那根弦没有完全松。
司马懿今天没来早朝。
一个如此精于算计的人,在他父亲和同党被当堂拿下的时候,他不可能毫无准备。
还未散朝。
许褚领了曹操的密令,亲自带了一队亲兵前往司马府抓捕司马懿。
他骑着一匹大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别着那柄昨晚刚擦过的短刀,嘴角挂着一抹许褚式的笑。
他边走边在心里盘算。
司马懿这老狐狸今天连早朝都不敢来,八成是吓得躲在家里筛糠。
可等他到了司马府门口的时候,笑挂不住了。
府门大开着,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像是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之后随手甩开的。
门槛上落着一只绣着二字的鞋垫,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走动的声音,也没有鸡鸣狗叫的声响,风从堂屋的窗棂里灌进去,把一扇半开的窗户吹得嘎吱嘎吱响。
许褚翻身下马,大步跨进门槛。
他穿过前院,一脚踹开正堂的门。
里面空荡荡的,桌案上的烛台还在,但蜡烛已经烧到底了,烛泪流了一摊凝固在桌面上。
书架的隔层上整齐地码着竹简,但那些竹简的排列方式明显被动过了,有几卷被抽走了,留下几个空档。
许褚一挥手,身后的亲兵散开来,从前院搜到后院,从正堂搜到书房,从马厩搜到厨房。
不多时,一个亲兵从书房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卷摊开的竹简:将军!书房桌案上找到这个!
许褚接过来一看,竹简上只写了一行字:此路不通,我便换一条路。
落款没有署名。
但那笔迹许褚认得。
昨天刚在王权那封布信上见过对比,是司马懿的手笔。
他把竹简攥在手里,后槽牙咬紧了。
后院也传来消息。
后花园的鱼池炸塌了半截,几条锦鲤在泥水里翻着白肚皮,但人一个都没有。
司马懿的卧房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木匣子是空的,里面原本该放着他平时常用的几方印章,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印泥盒。
马厩里的马少了几匹。
厨房的灶台上还有半锅冷粥,表明走得不急不忙,甚至还有空喝了口粥再上路。
许褚站在司马懿的书房门口,他转身大步朝府外走去,靴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撞着,又急又沉。
他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往魏王府方向狂奔。
许褚冲进朝堂的时候,百官还没散尽。
他单膝跪在殿中央,喘着粗气,声音又急又沉:魏王!司马府人去楼空!司马懿带着猴吉和他两个儿子,跑了!
朝堂上再次炸开。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们此刻全瞪大了眼。
曹操面色骤变:跑了?!什么时候跑的?往哪个方向?
属下查了南门的出城记录,昨夜三更前后,有几匹枣红马出城往南疾行,守城士兵说当时看到几个人影,其中一人身形瘦长,用斗笠遮着脸,夜巡士兵问了一句,那人递了一块令牌说自己是夏侯家的人,奉命出城办差。
曹操的拳头攥紧了,他咬着后槽牙,看了一眼王权。
王权站在队列里,眉头微皱,心里那根方才松了半分的弦此刻猛地绷紧了。
司马懿果然有后手,往南去了。
不对啊,往南,是江东孙权的地界……
王权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
司马懿在许昌已经无路可走,他父亲和同党被拿下,他本人又在逃。
以他的算计,不会只是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
一定会找一个能让自己重新翻盘的地方,去找刘备是不可取的,刘备有诸葛亮怎会容得下司马懿?
而最恨曹操、最有实力和王权抗衡的地方……只有江东。
孙权!
王权抬起头,对上了曹操的目光。
曹操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王权看懂了。
曹操也想到了同一层。
而此时,许昌以南二百里外的官道上,十骑正趁着暮色疾行。
为首那人身形瘦长,裹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他身后跟着一个圆滚滚的胖子和两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这帮人一路无话,只是催马一路向南。
跑了一整天,马的鼻息已经粗重了,那个瘦长身形的人勒住马,在一片密林边停下来,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树干上。
猴吉累得从马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树根上,喘着粗气,声音劈着:少,少爷……咱们这是要去哪……
司马懿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猴吉从未见过的那种,不是慌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在绝境里把所有的账算清楚之后,选定了最后一条路的那种决绝。
司马懿抬头看了一眼南方天空的颜色,目光穿过密林的树梢,落在遥远的天际线上。
他的公鸭嗓在暮色里响起来,去江东,投孙权。
猴吉愣住:投、投孙权?!
曹营已经没有我司马懿的安身之地。司马懿转过身来,目光在猴吉和两个儿子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回南方那片暮色里,
但孙权那里还有,我要借孙权的势联合刘备、诸葛亮,重新跟王权对弈。
司马懿重新戴上斗笠,翻身上马,朝身后三人说了一句:走吧,争取五日后赶到前往江东的渡口。
马蹄重新踩上官道,朝南方奔去。
暮色在他们身后合拢,把许昌城的影子越拉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