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胡遵没有直来直去,身形先朝左偏了两步,然后猛地折向右翼,短刀从下往上撩,刀尖瞄准许褚左腋下的空隙。
那个位置甲胄的接缝处最薄,捅进去就能卸掉半条胳膊。
许褚这回没有硬接。
他的身形虽然庞大,但毕竟是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对刀锋的来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
胡遵的刀尖刚撩到半途,许褚已经侧转了半边身子,左手手肘朝下一压,直接把胡遵的刀背压住了。
短刀压进了泥地三寸。
这一幕看得胡遵身后那二百多同伙一个个瞪大了眼。
他们哪里想得到这么厉害的胡遵在许褚的手上,竟然这么不堪一击。
但许褚只有一人。
若是他们全上,就算许褚再厉害能打得过他们这么多人吗?
“大哥我们来帮你!”
这些人刚要动,但胡遵却面容狰狞大喊:“滚!一打一!老子还用不着你们帮忙!”
那二百多同伙,立马停下脚步不动了。
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
胡遵脸色一沉,想抽刀,刀背被许褚的手肘压得死死的,抽不动。他立刻松手弃刀,脚尖同时往前一送,踹向许褚的膝窝。
但许褚比他想得快,许褚的右手短刀已经横过来了,刀身宽厚,拍在胡遵的脚踝上,力道沉得像一扇门板拍过来。
胡遵闷哼一声,右脚被拍偏了方向,脚踝剧痛,身形一晃,许褚又一脚踹到胡遵胸口。
胡遵竟然脚下稳得跟生根了一样,没有倒飞出去,而只是简单的踉跄着连退了几步。
你这刀法不赖,许褚的嗓音瓮瓮的,俺跟人打了半辈子,能连着在俺身上蹭两下的不多,你是第三个。
不愧是司马懿看中的人。
胡遵喘着气,嘴角已经溢出来一丝血,他用左手手背擦了一下,三角眼里那层冷光更浓了。
他扔掉手中刀,从马鞍侧面抽出了一柄更长些的汉剑。
剑锋在火把光里反出一溜白亮的光,他双手握剑,剑尖朝下,摆了一个中段的架子。
许褚看他换了兵器,他也把短刀收回了鞘里。
他弯腰从路边拔出一根粗壮的枯木。
许褚抱起那枯木搁在肩头上,朝胡遵笑了一下:好多年没抡过人了,你今天是享福了。
胡遵没有等他说完。
剑尖猛地抬起,双手平推,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许褚射过来。
剑尖直取许褚的胸口,这一剑又快又直,没有任何花哨,是拼命的架势。
许褚的右肩往后沉了一寸,然后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似的压了出去。
肩上枯树他双手抡起来,从左上向右下划了一道半圆,枯树带出的风声又沉又闷。
重重的枯树与剑在半空中撞上了。
枯树碾过剑身,那柄汉剑被撞得弯出一个弧度,剑身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然后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打着旋飞出去三丈远,插在土里颤了颤。
胡遵的手里只剩了半截断剑,他的双臂被那一锤震得又麻又胀,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他皱眉咬牙往后踉跄了四五步倒坐在地上,撑着手肘想爬起来,但那只握剑的右手已经发抖得攥不住了。
许褚大步跨过来,枯树搁在胡遵的胸口上方,没有压下去。
但那股子沉甸甸的土腥味已经扑面撞了胡遵一脸。
“大哥!!”
“大哥!”
那二百人步步朝着许褚压过来。
但胡遵却是对他们说了一个字,“滚!”
胡遵不是不怕死。
他也想跑。
但许褚既然已经出现在这里拦住了他,许褚的背后必然就还有人藏在暗处。
这是他现在才想通的。
要不然,许褚也不会这么有恃无恐的跟他打斗。
许褚低着头看着他,影子投在胡遵身上,又黑又厚,像一座山把他整个人盖住了。
你输了。许褚冷笑说,
俺不杀你,富贵先生说留你活口,你这条命,得留着给他审。
胡遵躺在碎石堆里,三角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的腥甜涌上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最后他偏过头去,望着官道尽头许昌城的方向,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他忽然笑了一声。
老子为了杀王权蹲了五天五夜,没想到最后却杀错了人,还被你在这给蹲了。
许褚没有接话。
他把枯树收回来往地上一蹲,蹲下身。
一只手把胡遵从地上捞起来,像捞一只小鸡崽子似的搭在肩头上,转过身朝树丛那边走去,边走边喊了一句:“富贵先生!人我截住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树丛深处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
一匹白马从阴影里走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人,白衣白袍,嘴角挂着那抹许褚看了好几年的、人畜无害的笑。
王权勒住马,目光从胡遵脸上掠过,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胡将军,五天五夜没合眼,辛苦了。你那面旗,烧得还顺手吗?”
胡遵的脸彻底白了,眼里全是不甘和恐惧。
他身后那些两百轻骑也瞬间被围得严严实实,刀架在脖子上,一个个面如土色跪在地上。
许褚蹲在胡遵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拍得胡遵脑袋偏了一下:“你蹲了王大帅五天五夜?哈哈哈哈辛苦了,俺过几日请你断头饭。”
王权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他偏头对身边走来的张辽说:
“把人押回城,用布把嘴塞严实了,可别让他死得这么早,我留着回城有大作用。”
张辽一拱手:“是。”
挥手带了一队人,把胡遵和那两百人押着往许昌方向走。
王权勒转马头,看了一眼许褚:“许将军,你跟我一起进城。”
许褚搓了搓手:“成!俺可等着看司马懿那老小子的脸呢!”
天光渐渐亮起来。
许昌城南门的守军换了岗。
昨夜南门那边炸了一声闷响,守军查了一夜也没查出所以然,只当是什么东西塌了。
天亮之后城门照常打开,百姓排着队陆陆续续入城。
但今早的队排得格外长,因为城门口不知从哪冒出来将近八百名全甲锐士。
整整齐齐列在城门外的空地上,盔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光,马匹打着响鼻,尘土被踏起来一层薄薄的灰。
守城的士兵腿都软了,赶紧派人去报上官。
而在这八百名锐士正中央,一匹白马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袍,没戴甲胄,但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晨光从他的背后升起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脸被光线遮了一半,但那半张脸上挂着的笑,城门口那几个老守兵见过无数次了。
守兵揉了揉眼睛,手里的长矛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王……王大帅?!活的!!”
这一声喊出去之后,整个南门口炸了锅。
排队入城的百姓们纷纷扭头看过去,有人张着嘴愣了半天,有人开始朝城外跑,有人激动得把菜篮子都扔了。
“王大帅回来了!”
“他不是死了吗?!昨天魏王府都挂白幡了!”
“诈尸?!不不不,活的!你看看他那马还会动!”
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从南门往城中心刮过去。
一个传一个,两条腿跑不过骑马报信的,但跑着跑着就有人跟上了,人越来越多,汇成一股人潮,跟着王权那八百人的队伍从南门口一直往魏王府的方向涌。
王权的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逛自家的后院。
司马懿这次必死了吧?
不过怎么感觉这不是司马懿的水准呢?
是不是他还有什么后手留给我?
许褚策马跟在他旁边,脸上的笑从出城之后就没合拢过。
一时间,街上的人群越聚越多,巷子两边、屋顶上面、沿街店铺的门槛上,全是人。
人人都想亲眼瞧一瞧,那个昨天全城都传已经死在黄泉桥的王富贵,怎么就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队伍经过司马府的时候,王权偏头看了一眼。
司马府大门口站着不少人,下人们正在清理昨夜被震天雷炸塌的院墙碎片,砖石瓦砾堆了半条巷子。
司马防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袍,头发也没束好,脸色灰白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看着队伍最前面那匹白马,看着马背上那个人,嘴唇哆嗦了又哆嗦:“他,他真没死。”
司马防身后的猴吉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门槛上,胖脸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但唯独不见司马懿。
王权没有停马,也没有朝司马府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只是从马背上偏了一下头,目光掠过司马防那张灰白的脸,像是掠过路上一块寻常的石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队伍到了魏王府门口的时候,府门大开。
门房小厮看见那匹白马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转身就往里冲,边冲边喊:
“许将军带人回来了!不不不,王权大帅回来了!活的!活的!!”
许褚和王权走进魏王府。
走到了曹操的寝殿门口。
许褚刚敲门,里面传来叫骂声。
“谁再敲,本王把你砍咯!”
听到这话,王权站在门前,嘴角不禁上扬了一下,然后直接不顾不管的推开了房门,跨步走了进去。
曹操靠在寝殿的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太阳穴上的青筋还在跳。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许褚搁在门口那碗粥最后被下人收走了,他一口没碰。
他听到外面越来越吵的声音,皱着眉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声:“谁在外面闹……”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曹操眯了一下眼,逆光里站着一个身影,白衣白袍,不高不矮,嘴角挂着一抹曹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
那人跨过门槛,站在离曹操三步远的地方,拱了拱手,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没正形的劲儿:
“老头儿,我回来了,你哭没哭啊?”
曹操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随后,曹操猛地站起来,站得急了眼前发黑晃了一下,那白衣人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来伸手扶住他,嘴里还念叨着:
“别激动,你头疾还没好,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不让人省心,肚子饿了没,老头儿?”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曹操的祭酒,大帅,心头肉,王权是也!
王权就进门这一会儿,仔细看了曹操片刻,突然发现……
曹老板好像越来越老了。
王权也不知道为何,他跟曹操没有血缘关系,可心中还是会一阵莫名酸楚。
曹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啪”一声响,力气大得王权龇了一下牙。
曹操的手掌按在那个肩头上,嘴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他娘的,怎么才回来,本王,本王都……”
曹操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眼泪,红的全是血丝……熬的,气的。
许褚站在门口看得真真的、怎么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王权被他拍得半边肩膀发麻,但脸上的笑没掉:
“路上有点事耽误了,顺手抓了个人,等会儿我让人审,审完明日早朝。”
曹操眯眼看他:“什么人?”
王权扶着他坐回榻上,自己拉了张矮凳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杀我的那个人。”
曹操的目光猛地沉下去,头疾都忘了疼了:“谁的人?”
“明日早朝您就知晓了。”王权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养了十几年的死士头子被派来杀我,但杀错了人,黄泉桥那两百人是我抓来的山贼,帮我探路挡命的,没想到还真给我挡了一命。”
曹操盯着王权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后忽然往后一靠,仰着头望着房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比几天前听到襄阳大捷时那口更长、更重、更响,像是一口积压在胸口好几天的浊气,终于被人用一根管子捅透了。
他闭上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好,”
曹操睁开眼,看向门口的方向,“好得很!不管怎样,你无碍就好,至于这幕后之人是谁,明日早朝等你拿出证据,本王定会给你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