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王权弯下腰，凑近小男孩的脸，鼠须都快戳到小孩的脸上了：
你们连粮都交不上，活着也是浪费，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去告诉你爹，天黑之前交不出五十斤粮、二十斤肉，今晚就烧了你家，把你们全村人赶到山上去喂狼。
小男孩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望着那只踩在木偶上的脚，望着那个曾经被他捧在心口睡觉的木头小人被踩成了两半。
再望着眼前这张离他很近的、长着鼠须的、笑着的、让他觉得无比陌生的脸，终于控制不住了。
小孩嘴一咧，哭了出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带着一种梦想碎裂了之后才会有的绝望，一个六岁小孩用尽全部力气哭出来的那种，抽抽噎噎的，含混不清的，一声一声砸在空气里：
呜呜呜，王权你个大坏蛋！
你可是天下第一的王权，是我最崇拜的无敌军师、无敌大帅！你怎么能这样！你骗人！你说过要保襄阳一带安宁百年的，你骗人……
小孩哭得直打嗝，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捶着地面，攥着拳头捶在碎土和石子上，捶得指节都破了皮。
你可是我最崇拜的人啊，你怎么能这样……
假王权直起身来，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满脸脏污的小孩，嘴角那抹冷笑纹丝不动。
他偏头对身后的山贼们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得意：看见没有？王权两个字，就是这么好用，小孩都认。
假张辽在旁边附和着笑，提着刀又朝老汉的方向走了两步：行了行了，小孩也哭够了，老东西，该交粮了！
小孩的爹爹那枯瘦的老汉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因为他已经拿不出粮食了，可又不知如何才能让他们父子留住性命。
最终老汉跪在地上，头贴着地。
他哭得鼻涕横流，他说：
我，我没粮食了，你，你们要杀的话，就先杀了我，再最后给我儿子一个痛快吧，我……看不得他死在我前头！
假王权扬天狂笑：哈哈哈哈哈，父子情深还有这一套玩法？那我成全你？
他话音未落。
只见小孩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浑身是土，胸口被踹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后脑勺磕破了一块皮，血混着灰土黏在发根上。
可他还是站起来了，两只小手攥着拳头，微微发着抖，一双还挂着泪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灰白长袍的鼠须男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踩断了的木头玩偶。
那是我爹熬了三个晚上替我刻的，刀刀用心，刻完的那天晚上，他把它放在我枕头边，说：“有了王权大帅保佑，爹就不怕你被人欺负了。”
可现在它碎了，右臂断成了两截，背后刻着“王权大帅，天下第一”那字也成了两半。
小孩盯着那个木偶看了两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假王权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抽噎，可每个字都比刚才更清楚、更用力，像是把所有的害怕都吞回了肚子里，换成了另外一种东西，比害怕更硬的东西：
“对……王权不会欺负我们百姓！你欺负我爹爹！你抢我们粮食！你烧我们房子！你踢我……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他抬起手，伸出那根还带着泥的食指，直直地指着假王权，怒吼道：
“你根本就不是王权！你这个畜生！一定是假冒王权大帅来欺压百姓！”
这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假张辽和那些山贼们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假张辽笑得刀都拄在地上撑着身子，旁边一个扛着米袋的山贼笑得差点把袋子扔了，另一个直接蹲在了地上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小崽子，你现在才知道我们是假的？”假张辽拿刀背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知道又能咋样？你出去喊啊！你喊破喉咙，看有没有人管你！你们这种人，生来就是该被欺负的，认不认命都得认！”
假王权也笑了。
他双手叉腰，看着面前那个比他矮了好几截的小不点，嘴角那抹冷笑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快意，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冲着一头大象挥拳头。
“你崇拜王权？”
假王权弯下腰，凑近小孩的脸，鼠须几乎戳到小孩的鼻尖，“你崇拜他有什么用？他在哪儿？他能多看你一眼吗？他能站出来保护你吗？你喊他一声，他会答应你吗？”
他直起身来，摊开两手朝身后那些山贼笑了笑，又转回来，声音拔高了三分：
“王权的名头好用得很！老子顶着这名头在这儿收粮放火，吃了几个月饱饭，他那个人连影子都没见着！你说他保护你？哈哈哈哈，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顾得了你？”
小孩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痕。
他攥着拳头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几个月牙印。
小孩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鼠须一抖一抖的、笑容可憎的脸，忽然猛地挥了一下拳头，虽然在半空就被假王权的胳膊挡开了，可他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像是要把那股积攒了半天的怒意全部砸出来：
“你这个大坏蛋！要是王权大帅看到你干的这些事！他一定会保护我们的！你这个假货！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别杀我爹爹！”
小孩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的老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要扑过来把孩子往后拽，被两个山贼按住了肩膀，只能嘴里含混地喊着：
“不要动我儿子！”
假王权的笑容收了一些，眯着眼盯着面前这个满脸倔强的小孩，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外的光。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猫把老鼠玩腻了之后要伸爪子之前的那种冷：
“谁给你的勇气？敢这么不惜命？”
小孩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没有丝毫闪避，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句：
“王权！”
就两个字。
他喊得整张脸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那声音在村庄的街巷里回荡了一下，越过那些烧焦的茅屋、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那些抱着头缩在墙根下的村民，传出去很远。
假王权的脸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