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来谈判的人在阿卜杜拉耶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马上离开,只是站在皮卡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越过林锐的肩膀,落在仓库前那排油桶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的视线向下移,扫过地面上的掩体、弹坑和散落的弹壳,再收回来。他抬头看了林锐一眼,没有说任何告别的话,只是转身坐进皮卡里,关上车门。
皮卡调头向北驶去,速度不快,车尾扬起一小片尘雾,在晨光中呈灰白色,贴着地面散开,像一层刚被掀起的薄布。林锐站在仓库前的空地上,看着那辆车驶远,直到它翻过北面那道沙丘,消失在地平线之后,才转身走回仓库外墙的阴影里。
他蹲下来,把防毒面具从战术背心侧面取下来,放在脚边,但没有摘下。他看着远处,等着下一步的信号出现。
他看到沙丘背面有车辆在移动——不是调头撤离的那种移动,而是横向的、沿着沙丘走向平移的移动,像有人在重新调整位置。他看了一会儿,确认那些车辆没有靠近营地,才站起来,沿着仓库外墙走回指挥部。
阿卜杜拉耶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指挥部桌面上摊开的地图上。“他们想谈,但他们不会退远。他们会停在视线之外,等我们做出下一步行动。”
林锐没有在地图旁边坐下,只是站在桌前,把地图上几个位置重新看了一遍。“真正需要谈的内容不在于我们和他们之间,而在于他们背后那个人。
他们有组织,有装备,有统一且明确的战术目标。这些不是临时聚集起来的地方武装。他们是一支成建制的、有人指挥的部队,只是换了衣服、摘掉了徽章,就以为没人能认出他们是哪一方的。”
阿卜杜拉耶站在门口,没有接话,伸手扶了一下门框边沿,像是等着他把话说完。
“他们在为某个人做事。我们只需要搞清楚那个人是谁、为什么选在这个时机对这批化学武器下手、以及他们打算通过这些桶达成什么目的。”
有人从仓库那边跑过来,在指挥部外面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那人没有敲门,站在门内两步左右的位置,微微弯着腰,像是在跑动中还没有完全恢复呼吸。
“北面沙丘背后有一辆车停下来了,没有熄火,也没有靠近,就停在沙丘背面大约三百米的位置。开着双闪灯,车灯没有关。”
林锐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通知所有人保持警戒,但不要开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向那辆车射击。保持现有位置,等我回来再说。”
他走出指挥部,沿着仓库外墙向北面那道沙丘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后,他在一道矮墙后面停下来,弯腰蹲在墙根下,从墙体的缝隙里观察那辆车。
确实是一辆白色皮卡,停的位置很合适——刚好在沙丘背面,既能被营地内的人看到,又不至于暴露在射界内。
双闪灯在晨光中规律地闪烁着,像某种以固定频率重复的信号。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又等了一小段时间,确认那辆车周围没有其他人,确认附近没有其他车辆潜伏。
他走出矮墙,向那辆车走去。距离在缩短,车门没有打开,也没有人从车上下来。他走到距离车头大约五米处停下来。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他站在车头前方,等着。
车门开了,从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没有任何标志,没有武器。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林锐,目光没有移开。
“我们需要谈谈,但不是在这里谈。时间、地点都不合适,但已经没有其他方式能联系上你们了。你们太偏了,太独立了,以至于任何正常的沟通渠道都无法直接覆盖这里。”
林锐没有回应这段关于距离和位置的陈述。“你想要什么?”
那人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开口。“那些桶是假的,对吗?我们看过了,那些油桶与真正的化学武器储藏容器在外形上有明确的差异。
你们在上面涂了标记,但桶体本身的规格对不上。那些绑在桶上的炮弹也是训练弹,没有装药。你们没有实弹,也没有化学武器。
但你们成功让我们停了火。我们评估过你们的防御能力,得出的结论是:你们可以在不支付过大代价的前提下守住一段时间,而我们要付出极高的代价才能夺下来。
这种交易模式对我们来说是不划算的,所以我们选择停止进攻。现在,我要向你确认最后一个信息:你们手里有多少实弹?”
林锐没有回答,也没有改变站姿。“你可以派人来拿,也可以自己来看。你们刚刚打完一仗,应该已经见识过我们的防御能力和装备配置了。
你们也可以继续围,看看是你们的补给先撑不住,还是我们的心理防线先撑不住。”他停了一下。
“你们背后的人,想要这些桶。你们回去告诉他,桶还在这里,但你们拿不到了。”
那人没有反驳,也没有再提问,只是看着他,像在等待某种他预期中会出现的东西。等他确认林锐不会再开口之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白色皮卡调头向北驶去,双闪灯在转过沙丘之前熄灭了一次,亮起一次,然后彻底消失了。林锐站在沙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没有再往前走。
他留在原地,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远处的引擎声在越过沙丘后逐渐降低,直到完全被风声覆盖,像一支被耐心地、一段段拧紧的弦,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确认那些声音不会再回来,然后转身走回营地。
营地里的晨光逐渐转成稳定的金黄色,把那些弹坑和被打穿的墙体轮廓照得越来越清晰。没有枪声之后,耳朵需要重新适应安静,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在沙地上变得格外明显。
林锐从北面沙丘走回营地的时候,阿卜杜拉耶已经在仓库侧面的通道入口处等着了。他站在那里没有靠墙,双手垂在身侧,看到林锐走近,侧过身给他让出通道入口。
“那辆车上的人说什么?”阿卜杜拉耶问。林锐没有停下。“他知道那些桶是假的。他说他们评估过了,攻下来不划算。
他们在替某个人做事,但那个人是谁,他没有说。他们退了,但他们没有消失。他们会停在能看见我们的地方,等下一步。”
阿卜杜拉耶没有再问,他跟在林锐后面走进通道,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段窄道,走到仓库后面的空地上。
弹药箱和散落的弹壳被集中堆放在墙角,旁边有人在清点剩余弹药。林锐走到堆放物资的地方蹲下,看了看箱子里剩下的弹匣数量,数了数,然后站起来,转向训练场方向。
那些受训学员已经开始从防御位置撤出来,有人坐在地上清理武器,有人在清点弹壳,沙袋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有些露出了里面的土坯。
林锐站在训练场边缘,看了看那些正在清理场地的人,然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阿卜杜拉耶走过来,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
“阵亡的已经清出来了。受伤的也处理过了。弹药消耗超过七成,剩下的还能撑一次中等规模的进攻。水也够,食物不多。
如果能停火超过一天,我们可以派人出去找补给。”
林锐没有回头。“他们会停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
他们需要回去汇报情况。等他们汇报完了,会有新的命令过来。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这一仗是不是真的打完了。”
阿卜杜拉耶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那些桶没有被转移走,我们这次就撑不下来了。你赌对了。”
林锐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训练场的方向,过了很长时间,他转过身走回仓库,然后在墙边蹲下来。
他把格洛克从枪套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枪身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手指在握把上停了一下,没有继续擦拭,只是把枪放在那里,保持着随时可以再用的状态。
远处有车辆在移动,引擎声低沉而持续,停在沙丘背面不再前进。风还在吹,把地面上的沙粒重新抚平,把散落在训练场上的弹壳一点一点地掩埋起来,让这片战场慢慢回到它原来的样子。
林锐没有去看那些正在被风沙覆盖的痕迹,他只是坐在墙角的阴影里,等着下一段消息从远处传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通讯设备里传来了一段断断续续的信号。
信号不稳定,像是被风吹动的天线偶尔对准了方向又偏离了,但里面夹杂着从巴马科方向传来的声音。
将岸的声音在电流杂音中显得有些稀薄,但还能听清内容:“马里政府军已经出发了。加奥的驻军调动了大约一个连的兵力,正在向你们的方向推进。预计抵达时间……大概在中午前后。”
林锐听完了那段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话筒放回支架上,在通讯设备旁边站了片刻,然后把手指从话筒上移开,转身走出了指挥部的门口。
午前可能会有援军赶到,但对方也可能赶在援军抵达之前再做一次尝试。那些车停在沙丘背面,没有离开,也没有熄火,引擎声偶尔会变大一些,像是在原地调整位置。
他走到仓库北侧的矮墙后面蹲下来,看着那道沙丘的方向,等着看那排车辆是否会再次开始向前移动。
北面的沙丘在这段时间里逐渐被更亮的日光覆盖,细节开始浮现,能看到丘顶有几根细小的天线露出,像是有人正在那里架设观察设备。
林锐看了一会儿,没有离开掩体,也没有改变站姿,只是保持着那个位置,继续观察。
他知道对方也在观察他,也在评估营地的状态,也在等待着某个时机到来。那排车辆在沙丘背面停留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没有向前移动,也没有向后撤退,只是停在原处,像一段被刻意保留的沉默。
风还在吹,把沙粒从沙丘顶部吹向营地方向,在铁丝网的缝隙间堆积成细小的沙脊。林锐在矮墙后面蹲着,直到太阳从东边升到更高处,把沙丘背面的阴影逐渐缩短,让那些车辆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完整,然后从矮墙后面站起来,沿着仓库外墙走回指挥部。
走进门之后,他站在通讯设备旁边,等着下一段消息从远处传来,等着某一道可以决定这局棋盘走向的信号出现。
他等到了。通讯器里传来一段语音,声音很稳,没有杂音——是加奥那边的通讯兵,确认部队已经出发,正在按照预定路线向营地推进,预计一小时内到达。
林锐听完那几段话,没有立即把话筒放回支架上。他站在通讯设备旁边,等那些声音的尾音完全消失在电流里,等通讯频道恢复成一段持续的、低功率的待机噪音,然后才把话筒放回去。
他走到仓库前方的空地上,北面沙丘顶端的观察设备已经收起来了,那排车辆正在调头——不是因为发现了逼近的援军,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完成了此行想要完成的事。
他们没有停留,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营地,只是沿着来时的路线向北驶去,逐渐消失在沙丘背面。
林锐没有离开那片空地。他站在仓库前方,看着那排车辆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听着引擎声被距离和风沙逐渐吸收,直到那些声音完全中断,才转身走回营房,然后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之后,他才坐下点了一只烟,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
他刚才的这一招太冒险了。一旦对方继续攻势,他会怎么办?他有点不敢想。
虽然只是虚张声势,但到了最后,他会不会用那些东西,来个同归于尽?
说实话,林锐自己心里都没有底。人只有在有理智的情况下,才能做判断。
而这种激烈的战斗,最会让人失去理智。一旦到了杀红眼的时候,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幸亏对方妥协了,不然后果还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