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剑捏着那个褐色小玻璃瓶,在手里转了转。瓶子不大,也就拇指粗细,瓶口用橡胶塞封着,外面裹着一层薄蜡。标签上的“信石”二字,让几人都不得其解。
一个药瓶,专门放在铁盒里,还挂着锁,显然是不一般的。
“信石?”魏剑皱着眉头,把瓶子举到灯下仔细看,“这什么玩意儿?中药?还是毒品?”
旁边几个干警围了过来,都是县公安局刑侦队的骨干,今晚跟着魏剑来搜查的。大家轮流拿着瓶子看,你传给我,我传给你,都摇头。
“没见过。”
“像是中药粉。”
“倒是常见这种小瓶装药,我奶奶以前就爱买这种。”
说话的老子叫老周,四十多岁,在刑侦队干了十几年。他接过瓶子,拧开橡胶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类似杏仁的气味飘出来。
老周皱了皱眉,又用手指沾了一点瓶口的白色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粉末很细,像面粉,但又比面粉更滑腻。
“不会真是毒品吧?”老周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咱们曹河还没发现过毒品案子,但这玩意儿……闻着怪怪的。”
这话一出,几个干警都紧张起来。1993年,大家是清理过不少种植罂粟的,但都是种上少许作为调料。
这种粉末毒品在曹河这种内陆县城还是稀罕物,大家多在通报里看过,真少有见过实物。
魏剑心里也琢磨不定。如果真是毒品,那这案子性质就变了,从经济问题升级成刑事大案了。他接过瓶子,自己也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粉末的质地。
“不像。”魏剑摇摇头,“毒品我见过,海洛因是棕色的,像红糖。这玩意儿是白的,而且……”他又闻了闻,“气味也不对。”
但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都盯着那个小瓶子。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魏剑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王秀兰的办公室不大,也就十几平米,靠墙摆着两个铁皮文件柜,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账本、凭证、报表,还有几个陶瓷杯子。
墙角有个小书柜,三层,摆着些书。魏剑走过去,借着灯光看了看。最上面一层是几本财务方面的专业书:《工业企业会计》《成本核算实务》《税务法规汇编》。中间一层是些杂志:《读者》《知音》《故事会》。最下面一层,放着几本工具书:《现代汉语词典》《新华字典》《成语词典》。
办公室主任办公室标配——遇到什么不会了,查一查。
魏剑心里一动,伸手抽出那本《现代汉语词典》。深绿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书页泛黄。他翻开目录,找到“x”部,然后一页一页地找。
“信”字开头的词条不多。信使、信守、信条、信托……翻到“信石”那一页时,魏剑的手指停住了。
词条不长,就几行字:
信石:中药名,即砒霜。为三氧化二砷的天然矿物,性大热,味辛酸,有大毒。外用治癣疮、溃疡,内服极微量可治疟疾、哮喘等,但须严格掌握剂量,过量即中毒致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别名:砒石、白砒、红砒。
魏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几个干警粗重的呼吸声。
“砒霜……”魏剑喃喃道。
“啥?”老周没听清,凑过来,“魏局,查到了?”
魏剑把词典递过去,手指点在“信石”那个词条上。
老周接过词典,眯着眼看了半天。他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毕业,有些字认不全,但“砒霜”两个字还是认识的。再看下面的解释——“有大毒”“过量即中毒致死”,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砒……砒霜?”老周的声音都变了调,“武大郎……武大郎喂给潘金莲……不对不对,是潘金莲喂给武大郎的……那个毒药?”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干警也都反应过来。砒霜,古装剧里常出现的毒药,《水浒传》里潘金莲毒杀武大郎用的就是这东西。
“老鼠药!”一个年轻干警脱口而出,“我老家以前就用砒霜拌老鼠药,毒老鼠一毒一个准!”
老周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刚才沾过粉末的那根手指,眼睛瞪得老大:“我……我刚才沾了……还闻了……”
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开始哆嗦。虽然只是沾了一点点,虽然只是闻了闻,但那可是砒霜啊!剧毒!
“快!快去洗手!”魏剑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老周,“用肥皂!多洗几遍!”
老周跌跌撞撞地冲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他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离那个小瓶子远了些。魏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戴上现场勘查用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瓶子重新塞好,放回铁皮盒里。然后又拿起那把黄铜钥匙,钥匙牌上“彭树德”三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砒霜。
钥匙。
针管。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魏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王秀兰以前是财务科长,现在是党办主任,有彭树德办公室的钥匙,这说得通。针管……可能是用来取药的。但砒霜呢?砒霜是剧毒,一般人家里备这个,要么是入药——中医里确实有用微量砒霜治病的方子,要么是毒老鼠。
可王秀兰一个党办主任,在办公室里放砒霜干什么?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该不会是给彭树德下毒吧?
魏剑盯着那把钥匙。如果王秀兰真要给彭树德下毒,她有钥匙,可以随时进彭树德的办公室。针管可以抽取液体,也可以用来取粉末……把砒霜粉末下在彭树德的水杯里,或者饭菜里……
但不对。
魏剑摇了摇头。砒霜他是知道的,剧毒,口服一点点就能致死。如果王秀兰真要给彭树德下毒,彭树德早就死了,不可能现在还活蹦乱跳地在厂里抓改革。
彭树德今天他见过,活的怎么说那,赖巴巴的活着。
那这砒霜是干什么用的?
魏剑越想越乱。他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四十。
“魏局,现在怎么办?”一个干警小声问。
魏剑回过神来。他不能慌,更不能乱。现在的情况很微妙。
发现了砒霜,这是重大发现,但砒霜的用途不明,贸然上报,万一搞错了方向,反而被动。
“先把东西收起来。”魏剑说,声音很稳,“瓶子、钥匙、针管,全部装进证物袋,封好。明天一早,我去找医院的医生问问,砒霜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用量多少会中毒。”
他知道现在公安局也是暗流涌动,现在手续不是很全,公安的人按照纪委的要求搜查,是有很大瑕疵的,就吩咐说:“今晚的事,谁都不要说出去,。”
几个干警点头。他们都是老刑侦,知道规矩。
老周洗完手回来了,手搓得通红,还在微微发抖。
“魏局,我……我不会有事吧?”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
“应该没事。”魏剑拍拍他的肩膀,“砒霜要口服或者伤口接触才会中毒,你只是沾了点粉末,又及时洗了。不过明天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图个安心。”
搜查继续。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又翻了一个多小时,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翻的东西都翻了。除了那个铁皮盒子,再没发现其他可疑物品。
凌晨三点多,大家都累了。魏剑看了看表,决定收工。
“把东西都带上,回局里。”他说,“证物封存好,文件分类整理。今晚辛苦了,回去休息,明天等通知。”
几个干警如释重负,开始收拾东西。文件装进纸箱,证物袋贴上标签,现场拍照固定,一套程序走下来,又花了半个多小时。
四点钟,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魏剑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那把锁已经被撬坏了,挂在那里,像个咧开的嘴。
面包车发动,驶出砖窑总厂。魏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太累了,脑子里乱糟糟的。
砒霜的事,要不要现在向粟林坤汇报?
按说应该汇报。
但如果这砒霜真是用来杀彭树德的,那彭树德为什么没死?
更重要的是,抓王秀兰这件事,本来就是县委领导的推测。县委领导觉得王秀兰作为财务科长,可能知道王铁军的事,可能涉案。但猜测归猜测,没有确凿证据。
万一……万一猜错了?万一王秀兰跟王铁军案真的没关系呢?那他们今晚的搜查,就是违规操作;扣着王秀兰不放,就是非法拘禁。
魏剑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也想着问问审讯的情况。他掏出大哥大,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粟林坤的电话。
“嘟……嘟……”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是粟林坤的声音,带着疲惫。
“林坤书记,是我,魏剑。”魏剑压低声音,“还在看守所?”
“在。”粟林坤叹了口气,“王秀兰这块硬骨头,啃不动啊。审了快一夜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知道,不清楚,没听说。刘志军嘴皮子都磨破了,没用。”
魏剑能想象那边的场景。审讯室里,王秀兰坐在铁椅子上,面无表情;刘志军和纪委的同志轮番上阵,苦口婆心;粟林坤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们这边搜完了。”魏剑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账本、凭证都带回来了,明天仔细查。”
他没提砒霜的事。不是想瞒着,是觉得现在说还不是时候。等明天问了医生,搞清楚砒霜的用途、用量,再汇报不迟。
“嗯。”粟林坤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奈,“魏剑啊,我现在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咱们抓错了人。”粟林坤说得很直白,咱们现在有什么证据证明王秀兰涉案?”
魏剑没说话。他知道粟林坤说得对。
“王铁军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粟林坤继续说,“王秀兰咬死了不松口,咱们拿她没办法。扣着她,说是协助调查,可如果24小时内拿不到证据,就得放人。到时候她反咬一口,不好办!”
“可是林坤书记,王秀兰肯定有问题。”魏剑说,“她那个态度,太镇定了,不正常。”
“不能当证据!”粟林坤说,“魏剑,咱们办案,讲的是证据。没有证据,光靠感觉,不行啊。你这边很关键,我看明天一定要把搜查出来的账本弄清楚!你要给我准话,到底有没有问题!”
魏剑握着大哥大,手心里出了汗,试探着道:“要不要上手段?”
那边沉默片刻,又说:“魏剑,我跟你说实话啊,我现在不敢对王秀兰上手段。为什么?因为没证据。万一她真是清白的,咱们上了手段,逼出了假口供,你们市公安局的丁刚可是逼死了一家三口。”
粟林坤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抓人容易放人难,上了手段容易收场难。
“我明白了,林坤书记。”魏剑说,“那今晚……”
“今晚先到这吧。”粟林坤说,“你们也累了,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让审计局帮你们查账……。”
“好。”
魏剑这一觉睡得沉,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表一看——十点二十。
“坏了!”魏剑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懵。昨晚折腾到凌晨四点,回来倒头就睡,没想到一觉睡到这个点。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翻身下床。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刮胡子,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看就是熬了大夜的。
匆匆洗了把脸,换上警服,魏剑抓起桌上的大哥大就往外走。刚推开家门,十一月上午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还没走到家属院门口,大哥大就响了。
“魏剑!你在哪儿?”电话那头是彭树德的声音,急促得像是着了火,“王秀兰的老公带着本家几十号人,把厂子大门堵了!非要我们交人!我说不知道,人不是我们抓的,可能去公安局了,他们这才散了,但看样子是要去公安局闹!”
魏剑心里暗道不好:“彭厂长,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九点多钟就来了,闹了一个多小时!”彭树德的声音又急又气,“妈的。王秀兰那个老公,是做生意的,不好对付的很!”
刚挂了电话,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魏剑!”孟伟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劈头盖脸就问道,“怎么回事?你们什么时候抓的王秀兰?凭什么抓的人家?啊?”
一连三个问句,句句砸在魏剑心上。
“师傅,我……”
“别叫我师傅!”孟伟江打断他,“我就问你,抓人有手续没有?啊?人家王秀兰的老公现在就带着几十人在会议室坐着!说你们昨天下午就把人带走了,到现在音讯全无!人家是给王铁军办丧事的亲属,你们说抓就抓,过分了!”
魏剑握着大哥大,他走到家属院门口的面包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大哥大举到了窗户外面。
不敢听,实在是不敢听。
骂了十多分钟后,看魏剑不说话。
“说话!哑巴了?”孟伟江在电话那头吼道。
“师傅,真不是我抓的啊。”魏剑硬着头皮解释,“是县纪委抓的,粟林坤书记亲自带队。我们公安局就是配合,去了几个人……”
“屁话!”孟伟江骂了一句,“没有公安撑腰,他们纪委敢去村里白事上抓人?啊?人家说的就是你魏剑带人去的,穿警还上了香!我就问你,抓人的手续呢?拘留证呢?逮捕证呢?有没有?”
魏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手续?哪来的手续。粟林坤当时说的是“协助调查”,走的不是刑事拘留程序,是纪委的“双规”程序。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代问题。
可王秀兰不是党员,也不是领导干部,只是个国企的财务科长,“双规”用在她身上,本来就有些牵强。
“没有是吧?”孟伟江的声音冷了下来,“魏剑啊魏剑,你也是年轻的老公安了,怎么这么糊涂?没有手续就抓人,人家一告一个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啊?市里面领导马上要调整,敏感得很!这个时候闹出这种事,你是嫌咱们曹河不够乱是不是?”
魏剑握着方向盘:“师傅,粟林坤书记说……”
“别说粟林坤!”孟伟江打断他,“粟林坤是纪委书记,他抓人,有他的程序。可你是公安,你抓人,就得按公安的程序来!现在人家家属要去市里闹,说咱们曹河公安局非法拘禁,你怎么办?啊?”
又骂了一阵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孟伟江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味道:“魏剑啊,当师傅的跟你说句实话。这个王秀兰,必须放。抓人的手续不合规,人家一告,你这辈子就完蛋了。你觉得到时候粟林坤会给你说话?他会把责任都推给你!说你不懂程序,擅自行动!”
魏剑心里一阵发凉。他知道孟伟江说得对。官场上就是这样,出了事,总要有人背锅。
“可是师傅,有政法委吕书记……”魏剑还想争取,“吕书记知道这事,他说要不计一切代价办案……”
“吕连群?”孟伟江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他自己都要走了,还管曹河的事?你这人怎么这么单纯!啊?”
魏剑不说话了。他握着大哥大,看着车窗外。家属院里,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小孩子在空地上跑来跑去。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可他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放人。”孟伟江的声音斩钉截铁,“马上放人。他们谁愿意抓谁抓,咱们公安不掺和这个浑水。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做!”孟伟江说完,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魏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放人?就这么放了?
魏剑发动了面包车。车子“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他挂上档,松开离合器,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
去看守所,放人。
这是孟伟江的命令,也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可是……
车子开到十字路口,魏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左边是去看守所的方向,右边是去县医院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车上放着的那个褐色小瓶,想起词典上“有大毒”“过量即中毒致死”那几行字。
砒霜。
如果这砒霜真是用来杀人的,那杀的是谁?魏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面包车拐向了右边。
先去县医院。
县医院中医科在门诊楼二楼。魏剑把面包车停在院子里,抓起副驾驶座上的证物袋,匆匆上了楼。
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门诊的人不多。走廊里飘着中药特有的苦香味。
魏剑走到最里面那间诊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老中医,正在给病人把脉。
老中医姓陈,六十多岁,是医院返聘回来的专家。
县城里的专家,自然是地位很高的,人脉自然也很广,魏剑的老家亲戚来县医院看病,魏剑以前找过他几次,算是熟悉了。
魏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陈老中医给病人开完方子,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抬起头,看见魏剑。
“魏局长啊?”陈老中医推了推老花镜,“你怎么来了?身体不舒服?”
“陈主任,打扰您了。”魏剑走进诊室,关上门,从证物袋里掏出那个褐色小瓶,“想请您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陈老中医接过瓶子一看,拧开橡胶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倒出一点粉末在桌子的草纸上,凑到眼前仔细看。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陈老中医才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这就是信石啊。啊,也就是大家说的砒霜。这玩意很好买,到处都有卖的,不稀奇,但是剧毒!”
“陈老,这玩意儿能治病?”
“能治。”陈老中医点点头,把瓶子小心地放在桌上,“中医里,砒霜外用可以治癣疮、溃疡。内服的话,极微量可以治疟疾、哮喘。但是——”
他满脸担心的看着魏剑:“必须严格按照剂量,多一分都不行。这玩意儿有大毒,一般人操作不了。现在医院里基本不用了,太危险。”
魏剑心里一紧:“那……这玩意儿毒死人,需要多少?”
陈老中医看了魏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知道魏剑是公安局的领导,想必问这个问题涉及刑事案件。
他沉默了几秒,慎重的道:“魏局长,你这是办什么案子?”
“可能涉及投毒。”魏剑实话实说,“所以想请教您,砒霜中毒,有什么特征?用量多少会致死?”
陈老中医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么说吧。看你这一小瓶,如果一次吃个十分之一,必死无疑。抢救都来不及。”
“那如果是慢慢来呢?”魏剑追问”
“那就隐蔽了。”陈老中医重新戴上眼镜,“如果一次只放针眼大小那么一点,日积月累,可能要两三个月才会出现明显症状。而且发病很慢,初期就是乏力、食欲不振、恶心呕吐,看起来像是慢性胃炎或者心脏病。等到出现皮肤色素沉着、手脚麻木、视力模糊这些典型症状时,毒性已经深入骨髓了。”
魏剑听得后背发凉:“那……能查出来吗?”
“难,很难。”陈老中医摇摇头,“如果是急性中毒,呕吐物、胃内容物里能检出砒霜。但如果是慢性中毒,剂量小,时间长,身体啊已经代谢掉一部分,很难注意到。除非做头发、指甲的检测,但咱们县医院,咱们市里医院也没这个条件。”
这老中医把这药沫小心翼翼收起来又说:“医案上是有这样的杀人手法的。明朝的《洗冤录》里就记载过,用砒霜少量多次投毒,让人慢慢衰弱而死,看起来像是病死的。清朝也有类似的案子。”
魏剑脑子里“轰”的一声。
针管。
钥匙。
砒霜。
如果王秀兰每天用针管抽取微量砒霜,掺在彭树德的茶水里……
如果她有彭树德办公室的钥匙,可以随时进去下毒……
如果彭树德已经出现了乏力、恶心、呕吐的症状……
魏剑想起彭树德最近的样子。昨天在县委开会见到他,脸色发黑,眼泡浮肿,精神头也不太好。当时还以为他是工作累的,现在想来……
他马上掏出大哥大,当着陈主任的面拨通了彭树德的号码。
“彭厂长,你在哪儿?”电话一接通,魏剑就急声问。
“在厂里啊,怎么了?”彭树德的声音有些倦意。
“你马上来县医院,中医科,找陈老中医。”魏剑说,“我怀疑你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