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晓阳留下一脸笑意,我也无奈跟上了众人。
从办公楼到车间,有一段距离。
周铁汉和杨卫革在前面引路。苗东方在侯成功副市长耳边不停汇报,厂区的道路刚刚清扫过,洒了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尘土味。
路两旁的旧厂房,外墙也都重新粉刷过,看起来整齐了不少。
“王市长,您看这边,”马定凯指着路边一片空地上堆放的废旧机器和锈蚀的铁架,“这些都是我们淘汰下来的旧设备,有些还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家伙,能耗高,效率低,生产出来的产品也没人要了。合资以后,新公司会投资引进一批国际上比较先进的纺织和服装加工设备,生产效率能提高好几倍,产品档次也能上去。”
王瑞凤边走边看,不时点头:“淘汰落后产能,引进先进技术,这是国企改革的关键一步。设备更新了,人的观念也要更新。管理要跟上,市场要开拓。不能穿了新鞋,还走老路。”
“王市长指示得很对。”马定凯接口道,“我们县委县政府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在新的合资公司里,除了资金和技术,建广实业还会派出管理团队,参与公司的日常运营管理。我们棉纺厂原有的干部职工,也会分批进行培训,学习新的管理理念和生产技术。同时,新的公司会完全面向市场,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自主经营,自负盈亏。”
“嗯,”王瑞凤点点头,“思路是对的。改革不能只改名字,换牌子,关键要改机制,换脑子。要让企业真正成为市场主体,在市场竞争中求生存,谋发展。”
说话间,来到了一个改造好的大车间门口。车间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缝纫机已经排列整齐,地面平整干净,墙壁粉刷一新,电线、管道都重新布置过,显得井井有条。
“这个车间安装了五十台进口的电动缝纫机,300台手工缝纫机,还有配套的裁剪、熨烫、包装生产线。”王明轩介绍道,“主要生产中高档衬衫和西裤,产品大部分出口,目标市场是欧美和日本。我们已经联系好了几家国外的品牌商和经销商,工人培训完成,马上就可以接订单生产。”
王瑞凤走进车间,四下看了看,问:“工人招聘和培训,是怎么安排的?”
周铁汉答道:“合资协议里明确了,新公司全部聘用原棉纺厂的职工。目前我们已经对全厂职工进行了培训,下一步,我们计划只保留一小部分纺织产能,剩下全部调整到服装业务上来。”
“好,这样安排好。”王瑞凤露出满意的神色,“改革要推进,稳定也要保障……。”
她又转向王建广,笑着说:“王老先生,您看,这车间条件还可以吧?虽然比不上南方那些大厂,但在我们曹河,这已经是顶好的了。县里为了改造这个车间,应该也是下了本钱的。”
王建广笑眯眯地点头:“不错,不错。厂房基础很好,空间也够大。关键是工人的精神面貌,我看很好!”
一行人又参观了其他几个正在改造或计划改造的车间,听取了周铁汉、王明轩等人的介绍。王瑞凤问得很细,从设备选型、市场定位,到原材料采购、成本控制,甚至到工人的工资福利、劳动保护,都问到了。周铁汉和王明轩一一作答,虽然有些细节还在商讨中,但大方向是清晰的,准备工作也算充分。
参观完毕,已是中午。午饭安排在棉纺厂的职工食堂。
食堂也经过了简单的布置和清扫。开了两个单间,领导们一桌,随行人员和其他干部一桌。菜是四菜一汤的标准,有鱼有肉,量很足,但谈不上精致,就是普通的家常菜。
众人举杯相庆。气氛轻松而热烈。
吃饭间,王瑞凤和王建广聊得颇为投机。两人从曹河的风土人情,聊到南洋的侨乡故事,又聊到当前的经济形势和投资环境。王瑞凤知识渊博,谈吐优雅,王建广见多识广,风趣幽默,席间不时传出笑声。
下午三点,送走市领导的车队,我才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马定凯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支烟。我摆摆手,没接。他笑了笑,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总算是……一切顺利。书记,有了这个项目垫底,再加上县里其他一些零散的投资,这次擂台赛咱们应该能够稳居中游,”
“嗯。”我应了一声,看着眼前略显空旷的厂区说道:“定凯啊,一会我约一下于伟正书记的时间,第二天,我们去市里找伟正书记汇报一下。
下午四点钟,市里的三辆车已经到了市委大院,瑞风市长和侯成功说着话,直接去了电梯,秘书长郭志远有意把脚步放慢了半拍,等到走到电梯大厅的时候,瑞风市长和侯成功几人已经到了七楼。
三人都是市委常委,但郭志远除了统战部长的身份之外,还有一个就是市委秘书长,也就是于伟正书记的大秘。
郭志远能够服务两任市委主要领导,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沉稳、周密、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而且,能够准确领会领导的意图,从不越位,也从不失位。
郭志远十分清楚,王瑞凤和于伟正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现在看起来瑞风市长有着赵道方的背景,但是曹立人担任省委副书记之后,于伟正在省里的分量正在悄然加重。
他站在电梯厅玻璃幕墙前,电梯门打开,几个政府办的年轻干部下了电梯,看到是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郭志远,几人马上严肃了起来纷纷问好。
郭志远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进了电梯之后,又有一个政府办的中年干部走进来,看到郭志远在,还是走进去,帮着郭志远按了电梯按钮。
郭志远目不斜视,目光平静地落在电梯楼层指示灯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升。
到了七楼之后,电梯门无声滑开,郭志远整理了下衣服,直接去了于伟正书记办公室门前。
看门口没人,就直接敲了门进去。
于伟正正在办公室看报纸,一张报纸上已经批注了不少内容,如今的市委书记于伟正,也养成了在报纸上看到好的经验做法就批示的习惯,市委政研室为此增加了不少的工作量,结合案例和批示来制定相关政策建议。
他抬头见是郭志远,便放下报纸,伸了一个懒腰:“怎么样,顺利嘛!”
“还算顺利,项目算是正式落地了。这个项目啊,还是比不了东洪的那个项目,东洪的东方神豆项目,群众的热情高啊。这个项目,在产权上还是有些模糊,咱们群众给资本家打工也就算了,但是咱们国企的工人都跑去给资本家打工了。我这个统战部长啊,都不敢让部里上报这个事了。”
于伟正颇为认同的道:“确实,国企工人身份特殊,不能简单套用市场逻辑。压一压也是对的,先走走看吧。”
郭志远这在拉开凳子坐下汇报道:“书记啊,我就没搞懂了,按说这个项目本身啊,还是有一定的不可控因素在,曹河县委顶着与东洪贾彬同志、致清同志闹翻的压力,也挖了墙角,但是那,东方神豆这个项目啊,是满达常委亲自介绍,定凯同志亲自参与会面的,他们反倒是不要了,两个项目,得罪了光明区和东洪县,有的时候啊,我都不知道咱们有些基层的同志怎么想的。”
说着把烟头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太随意了,这么重大的工作,事关全局的投资,全凭借个人爱好,我认为这还是有些不够成熟。”
郭志远作为罗致清的老领导,自然是对曹河县将王建广请到曹河县投资的事有所不满的,而于伟正书记会见刘坤的时候,马定凯在场,作为市委秘书长的郭志远也在场,市委于伟正书记但是对项目就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也对马定凯表扬了几句。
郭志远自然是能够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寥寥几句,就把别人不敢说,但是于伟正书记想听的话都说透了。
于伟正书记手里拿着烟盒,却没有抽出一支烟,只是轻轻敲打烟盒边缘,良久之后于伟正书记才道:“老郭啊,你这话,当着我的面说说就好了,现在市委大院很微妙,有些话,出了这扇门讲就不利于团结了。”
郭志远知道于伟正担心什么,就看了眼旁边的秘书室的侧门,说道:“书记啊,我有几句话再给您报告下,您看,关于秘书长的事,林雪同志确实是能力突出、作风扎实,但是这是一位女同志,可能还是不太方便,而且市委办日常事务繁杂,加班加点是常态,林雪同志我找她了解了,短期内虽然没有备孕的打算,但是长期也不是办法。”
于伟正不是没考虑过换个男秘书,但不是林雪同志担任秘书之后,很对自己的胃口,什么工作都做到了前面,而且十分细心,自己去拜会立人部长的时候,一起吃过几次饭,连立人部长对小林都颇为认可。
但林雪的资历太短,只是秘书一科的科长,还不是市委办的副主任,现在放下去解决不了副县级,如果只是解决正科级,一旦自己离开东原,那林雪的政治前途基本上就到此为止了。
于伟正轻轻将烟盒推至桌角:“老郭,这样吧,你们市委办物色一个年轻同志,让林雪带一带吧。”
郭志远点头应下,随即补充道:“那林雪?”
于伟正一摆手:“先不动,我有考虑!”
郭志远走了之后,于伟正马上将林雪叫了过来,林雪拿着笔记本,于伟正听了明天的安排之后,更觉得林雪的安排滴水不漏、细致入微,越觉得自己离不开这个年轻的秘书。但确实是男女有别,自己当初考虑林雪有着复杂的因素,现在是时候扶上马送一程了。
他翻开日历,目光停在7月24日那页,指尖轻点纸面:“小林,7月24日,市委组织部将召开干部提拔酝酿会,你给宁海说一声,请他代为参加。”
林雪记录下之后,就汇报道:“书记,曹河县委政府主要负责同志,明天汇报工作,您看几点合适?”
于伟正纠正道:“政府没有主要负责同志,是临时负责人,小林啊,这些细节要注意,不然的话,会传递出错误信号。”
林雪立刻在笔记本上划掉“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几个字,马上笑道:“书记,我记住了。”
林雪笑起来十分好看,眼角弯成月牙,酒窝浅浅,却让于伟正心头微动,这孩子,倒是讨人喜欢,让人无法生气。
于伟正道:“小林啊,坐下,我给你聊一聊!”
林雪看了下于伟正对面的座位,这个办公室自己来过无数次,却从未被允许坐下说话。今天这把椅子,能坐下说话的,至少是副县级以上的干部了。
林雪没敢坐,只是说道:“书记,您吩咐就是。您这个位置,我可不敢坐!”
于伟正笑着道:“为什么?”
“级别不够!”
于伟正看到过太多干部见到自己如临大敌一样,很少有人特别是年轻人能像林雪这样坦率又不失分寸地接话。
淡然一笑,也给严肃的生活里添了一抹暖色:“倒是没人敢和我这么说话了,坐下吧,聊一聊!”
林雪看于伟正不像是看玩笑,就规规矩矩的坐下来了。
于伟正靠在椅背上,很是轻松的道:“小林啊,你来市委办一年多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感觉怎么样?”
林学汇报道:“书记,我觉得工作充实,也很累,但是跟您学习了很多。”
于伟正点点头,目光温和而深邃:“充实是福,累是成长,但是总跟着一个人,是不行的。真正的成长,是学会独立思考、独当一面……”
林雪试着道:“书记,您这是不打算要我了吗?”
于伟正听到这话,心头一软,很不舒服,于伟正书记是一个极为重感情的人,除了腐败分子和原则问题之外,于伟正书记很有人情味。这话差点让于伟正书记眼圈一红。
于伟正平复了情绪,轻声道:“傻孩子,不是不要你,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嘛,你跟着我只能当秘书,在市委办啊也只能做服务工作。所以啊,反倒是不利于你的成长……”
林雪毫不犹豫的说:“书记,我才跟了您一年,我这个人悟性不高,又比较笨,还没有出师,我不走,我给您当服务员我也不走。”
“唉,小林啊,你不要义气用事嘛……。”
又劝说了几句之后,林雪坚持要再多学习两年,最后倒是表态:“书记,除非您赶我走,不然的话,等您当了省领导离开东原的时候,我就走。”
于伟正还是心软下来:“好吧,你先去工作,把安军请过来。”
屈安军拿着一叠干部档案直接走了进来,说道:“书记,这是新一批拟提拔的副处级干部名单,涉及东原市各区县及市直单位共27名同志,您过目!”
于伟正大致扫了一眼之后就把明单推了过去:“副处级干部,我原则上不插手,你来定就是了,但是这次,我要给一个同志走个后门!”
屈安军一怔,随即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这27人里,是有不少领导打招呼的,但唯独于伟正书记从没打过招呼,肃然道:“书记,您说!”
“林雪,下一步调整一下吧!”
屈安军眉头微皱,他不是没考虑过林雪,但是林雪才不久刚解决了正科,根本不适合提拔副处,且资历尚浅、岗位历练不足。
“书记,林雪同志刚提正科满半年,按干部选拔条例,至少需任职满两年方可破格提拔。”
于伟正目光沉静,手指轻叩桌面:“条例是铁,但干部成长是火,火候到了,铁亦可熔。也不一定就在这一次,下一次也可以。”
下一次也可以的另外一层意思是这一次最好,屈安军自然领会:“书记,那您看安排在哪个岗位?关键是市委办也
没岗位了,三位副主任,都有人了。”
于伟正略一沉吟:“那就先放到市委政研室,挂个副主任吧。”
屈安军马上在笔记本上写了林雪的名字,29岁的副处级,全市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也是政研室建室以来首位不满30的副主任了吧。
林雪的事情说下之后,于伟正又郑重的看了27人名单,看了其中有一个高中学历,就晃了晃名单道:“高中学历?过分了啊,谁的关系!”
屈安军立刻翻开档案附页,低声解释:“是瑞林同志推荐的,科协的一位科长。”
于伟正把档案材料丢在桌子上道:“高中学历科协当科长,他懂个屁的科学,拿下来。”
“唉,马上拿!这次不推荐了。”
于伟正叹了口气道:“是从正科拿下来,当个办事员就行了,乱搞什么!”
屈安军没想到于伟正会仔细看了,倒是有些尴尬。
于伟正道:“以后你们要把好关嘛,上次开会我讲了,高中不上正科,怎么回事?”
屈安军额头微汗,低头应道:“是,书记,马上整改,今晚就组织干部科重新审核学历门槛。”
于伟正看着屈安军道:“我选干部,也是处于公心,林雪这个同志比较特殊,不然我也不会开口,好吧。”
屈安军倒是挨了一顿批,也是知道唐瑞林那边不好解释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马定凯坐车去了市里。
签约仪式圆满成功,按照规矩倒是不需要向书记汇报,但是于伟正书记对曹河有了些意见,这个时候,自然是要积极回报,消除误会。
车子驶进市委大院,是上午八点半。
来到于伟正书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很安静。林雪看到我们之后就道:“李书记,马县长,你们来了。于书记正在会客,你们去接待室吧。”
我问道:“谁在里面?”
林雪凑近我道:“是省纪委的领导,这次专门从省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