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天气闷得有点不像话。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一片，看着像是要下雨，可雨就是憋着不下来，天边偶尔亮一下，像是云层后面有光在闪，但闪完又暗回去了。空气里黏着一层潮气，胳膊贴在桌面上再抬起来，能感觉到皮肤和桌面之间有一点点黏滞的阻力，连呼吸都觉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空气本身变稠了。这种天气最适合窝在屋里，哪儿也别去，动一动就一身汗。
小葵坐在客厅爬行垫上，面前摆着几个积木，但她没玩。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小一片红色的疹子，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缝间，边缘有些发肿，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热一点。疹子不是那种大颗的，是密密的小红点，连成一片，像被蚊子叮过之后挠出来的那种，但又不太一样，没有明显的包，就是一片红。她看了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去挠，被美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
“小葵，别挠。”美冴快步走过来，蹲在爬行垫旁边，把小葵的手拿开。她低头看了看那片疹子，眉头皱了起来，“又起了。”
“妈妈，小葵怎么了？”小新从榻榻米上爬起来，凑过来看。他手里还攥着刚才在画的蜡笔，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蓝色的点，纸上画了一半的动感超人，披风还没涂完。
“过敏了。”美冴把小葵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手心倒是干干净净的，没有疹子，“这几天一直起疹子，昨天洗完澡之后特别明显。我换了沐浴露，也换了洗衣液，还是起。”
“那怎么办？”小新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着，跟明旭教他刻木头时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不知道。可能是对什么洗护用品过敏。”美冴把小葵从爬行垫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小葵把脸埋在美冴的脖子里，手指还想去挠手背。美冴轻轻按住她的手，走到客厅角落的电话旁边，给北本太太打了个电话。北本太太说她的孙子以前也过敏过，后来换了手工皂就好了。美冴把电话挂了之后，站在电话旁边想了一会儿。手工皂这东西，她以前在商场里见过，包装得挺精致，一小块就要好几百日元，摆在货架上跟香薰蜡烛放在一起，看着挺高级，但具体好不好用，她也没试过。她也不是没想过买，但总觉得那东西更像是送人的礼物，不像日常用的。
“小旭，”她转过头来看着坐在矮桌旁边的明旭，“你帮妈妈查一下。查查小葵这种过敏，有什么东西能用，什么东西不能用。”
明旭把速写本合上，走到电脑前面。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婴儿 洗护用品 过敏 手工皂 中草药”。搜索结果出来一大堆，有科普文章，有论坛帖子，有手工皂卖家的店铺链接，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偏方——什么用母乳洗脸、用淘米水泡澡之类的。他点开几个看了看，大部分文章都在说同一个事情——市面上很多洗护用品里含有合成香精、防腐剂和起泡剂，这些东西对成年人可能没什么影响，但对皮肤屏障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婴儿来说，可能就会引起过敏。而手工皂，尤其是用天然油脂和中草药制作的冷制皂，成分简单，没有添加剂，对敏感皮肤更友好。
“网上说可以用手工皂。”明旭转过头来看着美冴，“用橄榄油、椰子油和氢氧化钠做碱液，再加一些中草药。中草药可以消炎止痒。比如金银花、艾草、薄荷。”
“氢氧化钠？”美冴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那个不是强碱吗？会不会伤皮肤？”
“做皂的时候氢氧化钠跟油脂发生皂化反应，反应完之后就没有氢氧化钠了。成品皂是碱性的，但ph值大概在九到十之间，对婴儿皮肤可以接受。如果加一点燕麦粉或者蜂蜜，ph值还会再低一点。”
“你做得了吗？”
“可以试试。网上有配方。”
“那材料去哪里买？”
“药店有中草药。橄榄油和椰子油超市有。氢氧化钠——”明旭顿了一下，“要小心。那个东西有腐蚀性，不能用手直接碰。”
美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做吧。小葵这几天先不用沐浴露了，用清水洗。等你做好了再试试。”
第二天是周一，明旭列了一张清单，让小新帮忙跑腿。小新拿着清单去了药店和超市，买回来了橄榄油、椰子油、一小袋金银花、一小袋艾草、一小袋薄荷，还有一盒燕麦片。氢氧化钠药店没有，明旭从网上找了一家化工用品店，让人送到了家里。小新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厨房操作台上的时候，还挺得意，叉着腰站在旁边，等着谁夸他一句。美冴路过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那堆东西，说了句“小新还挺能干”，小新立刻咧开嘴笑了，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厨房操作台上的时候，小新凑过来看了一遍。橄榄油和椰子油装在两个玻璃瓶里，一高一矮，橄榄油是深绿色的，椰子油是白色的固体，瓶口拧开之后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椰香。金银花和艾草装在两个纸袋里，袋口用夹子夹着，拆开之后里面是干枯的黄色和绿色碎叶。薄荷装在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叶子是干枯的深绿色，捏碎一片闻一闻，清凉的味道直冲鼻子，小新打了个喷嚏。燕麦片是一盒普通的即食燕麦，明旭说要用料理机打成粉。氢氧化钠装在一个白色的塑料瓶里，瓶身上贴着一张红色的警告标签，上面写着“腐蚀性”三个字。
“小旭，这个是什么？”小新指着那个白色塑料瓶。
“氢氧化钠。做皂用的。不能用手碰。”
“碰了会怎么样？”
“会烧伤。皮肤会烂。”
小新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把手缩回去，放在身后：“那你怎么用？”
“戴手套。还要戴眼镜。口罩也要戴。”
“那我呢？”
“你站远一点。我让你帮忙的时候再过来。”
明旭开始做准备。他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橡胶手套、一副游泳镜和一个口罩，穿戴好之后站在操作台前面。手套是厚的那种，一直套到手腕上面。游泳镜的镜片上有防雾涂层，戴上去之后看东西稍微有点变形。口罩是普通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口鼻。小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全副武装的明旭，歪着头说了一句：“小旭，你像要去做化学实验。”
“就是在做化学实验。”明旭说，然后拿起那个白色塑料瓶，拧开盖子。他把氢氧化钠倒进一个玻璃碗里——大概倒了半碗，白色的颗粒像粗盐一样，表面有细小的结晶反光。然后他量了一杯水倒进去。碱液接触到水的时候发出一阵细小的嘶嘶声，碗里的水开始发热，温度很快就升上来了，水面冒起细密的气泡。他用搅拌棒搅了两下，让颗粒完全溶解。溶液从透明变成了浅黄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白沫。他把碱液放在一边，让它慢慢冷却。小新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看那碗冒热气的液体，觉得又危险又好玩。
接下来是处理中草药。他先把金银花放进一个小碗里，倒上热水。热水接触到干花的时候，花朵慢慢地舒展开来，颜色从浅黄变成了鲜黄，水也染上了一层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