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记得自己在空中翻了几圈。
背部砸在什么上面——不算太硬,有一定的缓冲。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堆被蟒皇甩出来的泥土和碎石,堆在路边形成了一个斜面。他从斜面上滑下去,滚进了一条排水沟里。
排水沟的水冰凉。灌进衣领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左臂断了。不是开放性骨折,但角度不对。他试着动了一下,肩膀到手肘之间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然后整条手臂没了力气。
右手还能动。剑不知道掉哪去了。
他从排水沟里爬出来。
蟒皇在狂暴。
那根旗杆还插在它的左眼里。五米长的合金杆像一根针一样扎在蛇头侧面,随着蟒皇的甩动晃来晃去。蟒皇试图用身体去蹭掉它,但旗杆刺入的角度很刁——从眼窝向内倾斜,越蹭只会越深。
李子瑜捅到的那个东西确实很关键。蟒皇的行动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左半边身体的反应变慢了。它的头向右偏转的时候很灵活,但向左偏转时明显迟缓,幅度也小了很多。
视神经?还是更深层的什么?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变弱了。
刘长空在哪?
李子瑜环顾四周。战场上到处是碎石和烟尘。火把的光在烟尘中散射,什么都看不太清。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从蟒皇的身体上滑下来——那个人用一只手抓着一片翘起的鳞甲,另一只手悬在身侧,像是脱臼了。滑到离地面两米左右的时候他松手,落在地上打了个滚。
“刘副指挥——”
有人跑过去扶他。刘长空站了起来,推开搀扶的手,活动了一下右肩。脱臼了果然——他找了根墙柱自己撞回去了。
李子瑜拖着断臂走过去。
刘长空看到他的时候,视线在他的左臂上停了一下。
“断了?”
“断了。”
“能走就行。”
“你的肩膀?”
“复位了。”
两个人站在废墟中间,看着几十米外那条还在狂暴的巨蟒。
蟒皇的身体已经完全从地下钻出来了。百米长的躯干全部暴露在太渊城的废墟上。它盘踞在北段,占据了将近四分之一个太渊城的面积。
旗杆插在它左眼里。右眼之前被日耀弹打伤了表面,视力受损。它现在的状态像一个被半打瞎了的巨人——危险,但笨拙了很多。
然后李子瑜注意到了一件事。
蟒皇不再攻击他们了。
它的头转向了西边。洞口的方向。它在往洞里缩。
“它要跑?”
刘长空没回答。他在听。
远处——太渊城外面——传来了什么声音。
不是兽群的嚎叫。也不是大地的震颤。
是马蹄声。
大量的、密集的、有节奏的马蹄声。从北方传来。
铁骑军?
不可能这么快。一个半小时才过了——
赵鹏从侧面跑过来,手上拿着一台通讯器。通讯器的指示灯在闪。
“收到信号了!是章远的前锋旅!他们急行军赶过来的——”
“到了?”
“还有十分钟。他们派了一个先遣排先到。骑兵。六十人。已经进了太渊城西门——”
话没说完,太渊城西段传来了异响。
马蹄声加上金属碰撞声。然后是一个人的喊声,远远地传过来——嗓门不大,但在夜间的废墟里格外清楚。
“铁骑军第三师前锋旅先遣排。谁是这里的最高指挥?”
刘长空抬手按了一下通讯器。“副指挥刘长空。北段。蟒皇在这里。”
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和马蹄的节奏。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话——
“我们带了饵来。”
“什么饵?”
“蟒皇的卵。人工孵化的。从北方基地截获的运输队里搞到的。活的。”
刘长空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理解。
蟒皇为什么会突然南下?为什么会从地底穿过来?为什么不走大路?
因为它在找它的后代。
有人截了它的卵。
“你们拿着它的卵过来。”刘长空的声音很平。“它追着卵来的。你们把它引过来的。”
通讯器里安静了一下。
“副指挥。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
“我不需要解释。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用那个饵。”
“我们可以用卵把蟒皇引出太渊城。引到北面的峡谷里。铁骑军主力在峡谷提前布了雷阵。三百颗F级定向雷。足够把蟒皇炸个半死。”
三百颗F级定向雷。这个火力确实够看。
“但是需要有人押送卵,从蟒皇面前经过。蟒皇得能感知到卵的位置,才会跟过去。这个人得跑得够快,还得活着跑到峡谷口。”
刘长空看了一眼李子瑜。
李子瑜看了一眼自己断掉的左臂。
“别看我。我现在跑不动了。”
“我也没打算让你去。”刘长空说。
他按了通讯器。“谁来押送?”
“副指挥——”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本来我打算让先遣排的人上。但是蟒皇目前的状态——它已经被你们打伤了?”
“左眼失能。右眼受损。左半身反应迟缓。”
“那就更好办了。它目前的移动速度下降了多少?”
“大约三成。”
“三成的话,骑兵跑得过它。我让先遣排分两组——一组押送卵,一组在两侧骚扰。十分钟内把它引进峡谷。”
刘长空思考的时间很短。
“还有一个问题。蟒皇要出太渊城,得从西门或者北门走。西门太窄,它的身体过不去。北门——被它自己从地底钻出来的时候堵住了。”
“那怎么办?”
“我给它开一条路。”
刘长空把通讯器交给旁边一个还能站着的通讯兵,然后走向赵鹏。
“赵鹏。你的爆破弹还剩多少。”
“最后两颗。”
“够了。太渊城东墙——被兽群攻击最久的那段——结构强度已经下降了至少六成。两颗爆破弹能炸开一个口子。”
赵鹏懂了。“在东墙炸个洞。让蟒皇从东墙出去。然后骑兵带着卵从东面绕到北面的峡谷。”
“对。”
“可东面不是还有兽群残余吗?”
“蟒皇出去之后,兽群会散。蟒皇是兽群的统率核心——它一走,那些小兽没有指挥了。”
赵鹏也没再多问。他揣好爆破弹,带着三个还能跑的士兵往东墙方向去了。
李子瑜靠着一面半塌的墙坐了下来。左臂的疼痛在肾上腺素退去之后变得更加鲜明。视野边缘开始发暗——这是失血加疲劳的典型症状。
云飞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右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旗杆是你捅的?”
“嗯。”
“谁的主意?”
“我自己的。”
云飞扬笑了一声。不是那种战场上假装轻松的笑——是真觉得好笑的那种。
“旗杆。你用旗杆捅了太古凶兽一只眼。往后这事传出去,你是要被写进太渊城城志里的。”
“我更希望现在有个人帮我把骨头接上。”
“医疗兵在后面。我去给你叫一个。”
云飞扬一瘸一拐地走了。
远处,蟒皇还在躁动。但它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城内了——它感知到了什么。头朝着西门的方向探出去,鼻翼在空气中翕动。
卵。
它闻到了它的卵。
东墙方向传来了两声闷响——赵鹏的爆破弹起效了。隔了几秒,通讯器里传来赵鹏的声音:“墙开了。洞口大约十二米宽,八米高。够蟒皇钻的。”
先遣排的骑兵已经从西门进来了。李子瑜看到一队骑兵沿着主街奔驰过来,前面的领骑手里举着一个发光的东西——那是蟒皇的卵。不大,只有排球那么大。通体半透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发着微弱的黄光。
蟒皇的竖瞳转向了那颗卵。
它不再挣扎了。不再甩头了。那副狂暴了十几分钟的身体忽然安静下来。一双受伤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颗小小的发光体。
然后它动了。
不是攻击。是追。
百米长的躯干开始移动。缓慢的、谨慎的、跟之前的暴烈完全不同。它在追那颗卵。
骑兵调转方向,往东墙跑。蟒皇跟了上去。它的身体从北段的废墟里抽出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向东墙的缺口。
它从缺口钻出去的时候,身体两侧的碎墙又被挤塌了一片。但它不在乎了。它只盯着那颗卵。
太渊城里的地面在振动。蟒皇的身体一节一节地从城内蠕出去,尾巴最后才离开。
等最后一截尾巴消失在缺口外面的黑暗中时,李子瑜觉得自己耳朵里那个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低频嗡鸣终于停了。
城里安静了。
不是完全的安静。到处都有呻吟声、倒塌声、火焰烧灼的噼啪声。但蟒皇带来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压迫感消失了。
然后——
北面传来了爆炸声。
密集的。连续的。一声接一声,连成了一片。三百颗F级定向雷同时起爆的声音,远隔数里都清晰可闻。地面再次颤抖起来,但这次的颤抖不是蟒皇造成的。
是雷阵。
峡谷方向的天空被炸得通红。
爆炸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渐渐平息。
通讯器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信号很差,混着大量杂音。
“——蟒皇——入峡谷——雷阵——全部起爆——目标——”
杂音盖住了关键信息。
刘长空拿过通讯器调频。调了三四次,信号稍微清晰了一点。
“——目标受创严重。未死亡。正在向北方深处溃退。铁骑军主力正在追击。请太渊城守军原地待命,不要追——重复——不要追——”
未死亡。
三百颗F级定向雷。没杀死它。
但它跑了。
李子瑜把后脑勺靠在墙上。冰凉的砖面贴着头皮,很舒服。
跑了就行。
其余的交给铁骑军。
他闭上眼睛。疲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一点一点的,是一下子全来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叫。手臂断骨的钝痛、肺部的灼热、大腿肌肉的痉挛、后背蹭破皮的刺痒——所有被肾上腺素压制住的疼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
有人在叫他。
“李子瑜。别睡。”
“我没睡。”
“你闭着眼呢。”
他睁开眼。云飞扬站在面前,身后跟着一个满身灰尘的医疗兵。
“给你找了个能接骨的。”
医疗兵蹲下来检查他的左臂。捏了两下,力道不大但疼得他抽了口冷气。
“尺骨中段横断。没有移位。固定一下等回后方做正骨就行。”医疗兵一边说一边从医疗包里掏出夹板和绷带。
“后方是哪?”
“太渊城已经不适合驻扎了。北段全毁,东墙破了,地基下面被蟒皇掏空了一大片。刚才收到命令,全体往南撤到临安台。铁骑军的后勤部队会在临安台接收伤员。”
撤。
太渊城守不了了。不是因为敌人——是因为城本身已经被蟒皇从底下掏烂了。
李子瑜抬头看了一眼太渊城的天际线。原本方正完整的城墙轮廓缺了好大一块。北段的塌方和东墙的缺口让这座城变成了一个残缺的框架。
火光还在烧。有些建筑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着的,到现在也没人去管。
“一共死了多少人?”他问。
医疗兵包扎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知道。天亮了才能清点。”
刘长空从远处走过来了。他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在夜间的火光下看起来是暗褐色的,一片一片地贴在军装上面。
“能走吗?”他问李子瑜。
“能。”
“撤退在半小时后开始。能走的人自己走,不能走的用担架。”
“你呢?”
“我殿后。”
李子瑜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
最终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蟒皇的卵——先遣排的人说,是从北方基地截获的运输队里搞到的。也就是说有人在运蟒皇的卵。这件事你知道吗?”
刘长空没有回答。
但他没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太渊城的夜晚还很长。远处的北方天际还在闪着爆炸后的余光。蟒皇在那个方向逃窜。铁骑军在追。
而太渊城里,幸存者们开始了漫长的撤退准备。
李子瑜被医疗兵把手臂固定好之后,从地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踩到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他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这儿的。剑身上的符文完全暗了,剑刃上多了好几道豁口。
他弯腰捡起来。
右手握着剑,左臂挂着夹板。
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