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忠教的全是伺候皇上,博取皇上开心的方法。
秋官儿想的更细更多。
既然下决心要抢,就别谈情分了。
这日天阴沉沉的,眼见要下雨。
秋官儿赶着到英武殿做准备。
他和百福私下的关系很和睦。
百福要是晚来,也会托他先把自己的事打点一下。
只要苏檀不在,两人处的很融洽。
这天百福也到得晚,秋官儿才收拾好东西,皇上先进来。
随口问,“今天你比你师父还早?”
“不敢,师父才是最勤谨的,方才我还看到师父在前头。”
“唔?”
秋官儿把八分烫的茶端上来,“皇上稍等,先喝口茶歇一下,折子、朱砂马上就备好。“
“百福也马上到。”
他一边手脚利索备东西,一边道,“六王爷今天仿佛入宫来了。”
皇上有些不悦,秋官儿解释,“奴才不敢偷听政务,是方才看到王爷。”
“在哪?”
“玄德门向北,就在来英武殿的路上……呃,师父因与六爷说话才会比奴才晚到。”
说话间百福进来了,“皇上万安,外头下起雨来呢,恐怕一会儿六爷与苏公公都会淋湿。”
他带着一股新鲜雨气,漫无心机闲拉扯。
秋官儿低头诧异瞟了百福一眼。
这都没影的事,今天李嘉的确要进宫,他每次进宫都是有时辰的。
刚好苏檀昨晚没守皇上的夜,是桂忠守的。
这些小话是秋官儿瞎胡扯,阴师父来着。
没想到百福这般精明,为他垫了一下。
这下苏檀更说不清了。
百福眼中含笑瞅秋官儿一眼,对他做了个鬼脸。
皇上更加不悦,重重放下茶碗,“把折子抱过来!”
苏檀踩着皇上尾音走入殿内,“皇上吉祥,还不到时辰。您先养养神。”
皇上没理会,只道,“把户部关于辽东粮饷那份折子拿来。”
苏檀马上听出皇上今天心情不好,不敢多话,赶紧取折子。
好好的和军报放在一起的那份折子,此时怎么也找不到。
他额头冒了层细密的汗。
“越发不经心。”皇上重重说了句,“快找!”
秋官儿在一旁挤眉弄眼,被皇上看到,喝问,“你做什么呢?”
“回皇上,可是前儿才看过的那份?”
“嗯。”
“奴才那日见您在翻静心决,旁边放着折子,怕不是后来又看折子,没读完夹到静心决里了?”
“不去找,等什么?”
秋官儿却偷瞧苏檀脸色,皇上一拍龙案,“找!没苏檀的命令,朕是使唤不动你了?”
苏檀也骂他,“皇上让你找你倒是快去找啊!”
秋官儿果然从书架上的书内翻出那本奏折。
皇上舒了口气,翻开折子细看起里头记的数目。
秋官儿濒濒瞅苏檀。
这一早午,他表现得对苏檀极其殷勤。
——“皇上敏感又心细,很多事情他看到了,记下了,却不会发作。”
这是桂公公那日在长乐殿指教他的原话。
政务处理得差不多,皇上抬头,动了动酸痛的脖子,“苏檀啊,平时朕从不过问你管教徒弟的事,不过,你是不是待下头人太严苛?”
“你应该学学桂忠,这一点你不如他。”
苏檀脸色难看之极,跪下道,“是。”
“只是心是对朕好的,朕都能容忍,但你不能对下人刻薄。”
苏檀最烦拿他和桂忠比较,此时被戳了心,也只能低头忍气应着。
皇上离殿,苏檀恶狠狠问秋官儿,“你明知折子夹在书里,干嘛不直接去取。”
秋官儿为难又委屈,低头道,“那日的折子是师父收的,我也是看到一眼,并没亲眼看到皇上乱放,哪里敢说?”
百福在一旁闷声笑,“万一说错,岂不又要吃师父的耳光?”
苏檀愤愤离开。
殿内只余百福和秋官儿,百福冲秋官儿眨眨眼。
两人心照不宣——都记恨苏檀无故打自己耳光之事。
因百福是桂忠的人,秋官儿也生出几分自己人的亲近。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皇上因李嘉丢粮一事已收到徐乾折子,要与军机大臣一道议事。
秋官儿与苏檀都要守在军机处的值房,等皇上召见。
要个茶,要个点心,他们得应着。
秋官儿提前到,先泡了壶“玉毫金针”。
这茶异香扑鼻,皇上不喜其过于浓郁的风味,从不喝它。
但它很贵,又是属国进贡的东西,一年只一季会有。
苏檀最喜欢昂贵又稀有的东西。
这茶秋官儿没喝过,却知道它有个特点,吃了油腻的东西再喝,会拉稀。
第一泡一般会泼掉,第二泡已有香气与颜色。
第三泡香味完全出来,颜色又鲜亮。
秋官儿把第一泡泼掉,第二泡缩短时间,出来的茶便没有那么浓。
他开着窗子,散了茶香,闻起来只是淡淡的气味。
皇上一议事便要很长时间。
苏檀来了偏房,两人无聊,秋官儿又打定主意不说那么多话。
假装因上午得罪师父,很害怕的样子。
苏檀心中得意自己把徒弟管得既听话又温顺。
他看了玉毫金针问,“这是第几泡?”
“第二泡,师傅要不等等,喝第三泡?”
“不必,知道皇上下午要议事,我便放肆了些,多吃了点,不敢喝得那么浓。”
是啊是啊,咱们这些奴才日日没吃过饱饭,生怕伺候主子时失礼,别说放屁了,打个嗝都不行。
前头又不是没出过因为打嗝挨板子的事?
奴才日子的好坏,全看主子心情。
每到皇上要议军务,便会很久用不着他们在跟前站着。
苏檀就会放任自己吃个饱饭。
这日恰皇上是在宸妃宫里用膳,那宸妃可不管祖宗成法,什么好摆什么。
哄着皇上开心。
苏檀与宸妃那么要好,自然另摆一桌上了的菜,捡着皇上爱吃又金贵的摆了一小桌在偏房供苏檀享用。
秋官儿知道师父的习惯。
苏檀喝了一杯,赞了声,“好茶。才第二泡便这么香。”
“那师父尝尝三泡?奴才也跟着沾光尝一口,说起来奴才还没喝过这茶的味道。”
苏檀不理会,秋官儿只管泡上,不多时苏檀闻着茶,便又饮了一碗。
吃了两盏茶不一会儿,肚子开始疼起来。
以为忍忍便过得去,谁知搅着肠子地疼。
他不得不向净房跑。
去过净房不能直接回来伺候,还得更衣、净手、熏香、整肃仪容,才能到御前当差。
这一套下来也要不少时间。
再说了,苏檀不会只上一次。
这儿便只留了秋官儿一人当差。
值房与军机处一墙之隔,能听到人声,听不清说些什么。
那边嗡嗡声停了一会儿,秋官儿沏了热茶,用托盘端着,又放了烟丝等,还放了条几条干净湿毛巾。
端着东西到门口,扬声道,“皇上吉祥,换碗热茶吧?”
门被人从内部打开,年轻的安之站在门口,接过盘子,回头道,“刚好,徐大人说烟叶用完了,这边备好的有。”
几人擦了手,茶的温度刚刚好,徐大人得了皇上允许点了管烟。
气氛马上松弛下来。
军机处议事结束苏檀也没回来。
皇上由秋官儿带着一众小太监服侍着乘坐轿辇。
车上的座垫子比平时软和不少。
皇上闭着眼靠着靠背,“换了垫子?今天这个软度比平时受用。”
“本不到换的时候,奴才见造办司新到了上好的棉,便催着他们做了个加厚的,又在面儿上缝了层竹席,又厚又不热。皇上舒坦就好。”
“你很用心。”
“师父教得,这些是奴才的本职。”
“奴才只要没丢师父的脸就好。”
“咦,苏檀呢?”
“方才有人唤了师父去,奴才也不知何事,是奴才伺候不周吗?”
皇上不答,闭目仿佛睡着了。
这件事秋官儿敢撒谎就是料定皇上十有八九不会追究真假。
但会不高兴。
就追究了,苏檀也不能怪秋官儿,在主子面前不能提这些不洁的腌臜事。
正当差,跑去净房,也不是长脸的事。
桂公公从前伺候皇上时,有时一天都不去净房一次。
他连水都不喝,更别说吃饭了。
苏檀那么想超过桂忠,这件事不可能提起。
秋官儿拿定这事对不上账,才大胆扯谎。
越是小事,越不易露馅,就算露馅也好圆过去。
秋官儿太了解苏檀,故而阴起他来,得心应手。
他得慢慢加重自己在皇上面前的份量。
做到让皇上能“看见”他,习惯他的存在。
桂公公教他——人最难改变的是“习惯”。
他要慢慢让皇上用起苏檀来没那么顺手,再慢慢让苏檀变成皇上鞋里的一粒沙。
监督领侍一职,十有八九是他秋官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