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下车，直接从包袱里翻出一张黄裱纸，伏在方向盘上写了一封状纸。
抬头写的是本地龙王尊号，内容简明扼要。
我就写此处有水鬼私自召唤雨云，越权降雨，扰乱天道。
写完折好，下车蹲在路边，火咒一念，把状纸烧了个干净。
纸灰还没落地呢，头顶那片压得跟锅盖似的乌云就动了！
就跟被人拽住一角往远处拖似的，刷地往南边飘走了。
云一散，日头重新露了脸。
阳光泼下来照得满地白晃晃的，周围那股阴冷的水汽一下子就蒸发了大半。
我推门进了院子，从包袱里抽出四张镇魂符，看准方位，朝着院子甩了过去。
镇魂符见阴气就起势，符纸在半空中亮起四道金光。
紧接着就听见屋子里传来四声脆响，是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
等金光散去，院子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水腥气也散了，周围恢复了正常。
我走进那间出事的屋子一看，四张镇魂符正好压在四个湿痕的正上方。
符纸贴得稳稳当当。
但让我意外的是，四张符纸全都湿透了。
镇魂符是茅山正宗的驱邪符。
贴在墙上都能被洇湿，说明这四个水鬼的怨气之重远超普通水鬼。
见状，我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水鬼。
于是立刻掐诀念咒，将自身的七窍灵敏度提升到最大，闭上眼睛仔细嗅了嗅屋里的气味。
空气中有一股极重的土腥味。
不是普通死鱼烂虾的那种腥，而是一种更浑厚、更浑浊的腥气。
是混着水底淤泥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这个味儿我在水产市场闻过很多次，是泥鳅特有的土腥味。
普通人闻不出来。
但七窍通灵之后，这个味道就跟有人拿泥鳅直接怼到我鼻子底下一样冲。
我睁开眼，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四个东西恐怕根本就不是人死之后化成的水鬼。
普通水鬼怨气再重，也不过是困在水里的亡魂。
能弄出几片湿痕、搞几声响动吓吓人也就顶天了。
但刚才在门外那片雨云来得又急又猛，可不是几道怨气就能呼风唤雨召来的。
能有这本事的，少说要修个百来年。
再加上那股浓得呛人的泥鳅土腥味，我心里有了另一个判断。
这四个所谓的人形水鬼，很可能是泥鳅成了精。
前段时间那场大水冲垮了河堤，也冲毁了它们在河底的家。
泥鳅精离了水不行，在太阳底下晒上几天就得成鱼干。
所以才趁着洪水退去之后躲进了李庆家里。
李庆家刚好四口人，和这四条泥鳅精数量对上了。
它们便生出鸠占鹊巢的心思。
把李庆一家弄死，这屋子不就成了它们的新窝了么。
泥鳅精是活物成精，有肉身、有灵智、有修为。
镇魂符对付阴魂怨鬼还行，对付成了精的泥鳅就力不从心了。
但我进屋查看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刚才在门外烧状纸告龙王，那片雨云被龙王拨走了。
天光重新大亮，阳光泼了一院子。
可这间屋子因为窗户朝北，太阳晒不进来，屋里还是阴冷潮湿的。
这四个泥鳅精刚才召雨被龙王挡了回去，此刻没有水的助力。
泥鳅精再怎么能耐，骨子里还是泥鳅。
离了水被太阳一晒，那层护体的黏液就保不住，用不了多久就得成鱼干。
它们怕的就是阳光，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想到这里，我自己开车回了趟道观，把八卦镜取来了。
这面八卦镜跟了我好些年。
镜面是黄铜磨的，背面铸着先天八卦，专聚阳气。
我把八卦镜架在李庆家院子里，调好角度，将午后的日光斜斜地反射进那间出事的屋子。
阳光经过八卦镜一滤，阳气更是刚猛。
一道光柱打进去，整间屋子都被照得亮堂堂的。
连墙角积了多年的阴冷潮气都肉眼可见地往外蒸腾。
光线落在墙根那四个湿痕上，镇魂符上的水渍片刻就被烤干了。
符纸从软塌塌的状态重新变得硬挺，符面上的朱砂符文也在日光烘烤下重新亮了起来。
紧接着，那四个湿痕开始冒白烟。
像是水滴落在了烤红的铁盘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后来白烟越冒越浓，冒出了一股刺鼻的泥腥味。
那四道湿痕在墙上剧烈地扭曲变形。
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扁。
看得出它们想跑。
但四张镇魂符死死地将它们钉在墙面上，动弹不得。
不消片刻，滋滋声渐渐平息。
白烟也淡了，那四个湿痕也被彻底烤干了。
在墙面上留下四片淡淡的灰色印子，像是被烙铁烫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