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贵妃,其实她也显形过一次,但那是在更早的时候了。
那会儿我肺疾加重,有一段时间一直发烧,精神不济。
道观都关了一阵子。
由于成日浑浑噩噩,三魂七魄不稳。
到了深更半夜阴气重的时候,三魂七魄就容易受人心的影响。
急不可耐地想要出门溜达,好几次都灵魂出窍了。
有好几回我灵魂出窍的时候,都看见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小胖丫头。
那件白t恤明显不合身,撑得紧紧的裹在她圆滚滚的肚皮上。
她跑起来的时候肚子上那圈肉一颠一颠的。
那胖丫头在我家胡同口追着一个穿灰衣服的黑瘦小男孩打。
她动作倒是利索得很,三步就追上那黑小子。
一把将他摁在地上,骑上去就打。
那黑小子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被她骑着揍得哭天抢地,扯着嗓子嚎,惨得不行。
我有一回实在没忍住,就说了那胖丫头一句。
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凶。
结果她抬起头来瞪了我一眼,眼睛又圆又亮。
嘴里还凶巴巴地回了一句: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你个病秧子,回去我就跟爷爷告状去!
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的,也没反应过来她说的爷爷是谁。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才明白她的意思。
当时我一直病着,道观关了门。
但有些事主实在着急,辗转打听到我家地址,就找到家里来了。
其中一个事主后面我们就称呼她为徐姐。
徐姐是我们街道办事处的老主任,那会儿退休刚不到两年。
她为人热心肠,街坊邻居有个大事小情她都爱帮忙。
我家里的米面油她隔三差五就拎过来一份,跟我师父也熟。
徐姐那天抱着她的小孙女甜甜过来敲门。
进门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嗓子哑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甜甜刚满四岁,平时活泼得像个小炮仗,见人就笑,嘴甜得不得了。
可那天甜甜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小脸白得发灰,嘴唇干得起皮。
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像一根羽毛在鼻息间飘。
徐姐说甜甜前天白天还好好的。
结果在外面院子里跟邻居家小孩玩了一下午,回来吃完晚饭就开始犯困。
她还以为是孩子玩累了睡得沉。
可到了半夜甜甜还是叫不醒!
第二天一早送到医院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醒不过来。
医生把能做的检查全做了,找不出任何病因。
建议转到省城的大医院再查。
徐姐在走廊上抱着孩子坐了半天。
后来一拍大腿,立刻办了出院手续,抱着甜甜就奔我家来了。
她说要不是摸着甜甜的脉都快没了,她肯定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来敲门。
我让徐姐把孩子平放在沙发上,翻开甜甜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搭了一下脉。
脉象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节律极慢极微。
一口气进来的量还不如正常孩子的三分之一。
我又取出罗盘,在甜甜身上从头到脚缓缓过了一遍。
罗盘上的磁针在眉心、肚脐和脚底三处各停了一下。
每次停下时磁针都在微微颤抖。
盘面没有红光示警,说明不是邪祟附体,但也没有任何魂灵反馈的波动。
这是典型的三魂全无。
所谓三魂,就是天魂、地魂、命魂。
三魂都不在!
这完全超出我的预料了。
小孩子魂魄不稳容易丢魂。
但那通常只是天魂或者地魂暂时离体,在受惊吓的地方叫一叫就回来了。
命魂还稳稳地扎在身体里。
三魂全无的情况极为罕见,普通的惊吓根本不可能把三魂同时吓出去。
这定然是被什么东西给勾走的。
我当时身子本就虚得厉害。
强撑着布了一道搜魂阵,想顺着甜甜残留的气息去定位三魂的下落。
可搜魂咒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真气就接不上了。
胸腔里那团火辣辣的刺痛猛地炸开,喉咙口一股腥甜往上涌。
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便一头栽倒在了沙发上。
昏过去之后,我发现自己又飘在了半空中,意识清醒了。
这是又灵魂出窍了。
我看见徐姐呼天抢地地扶住我瘫在沙发上的身体,一只手哆嗦着掏出手机叫救护车。
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小韩道长你不能出事,是阿姨不好不该来打扰你……
我想开口告诉她我没事。
但魂魄状态下发不出声来,只能悬在半空中看着下面乱成一团。
就在我正要收敛心神重新回到身体里去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胡同口的墙头上坐着两个身影。
那个穿白t恤的胖丫头还是老样子,骑在那个黑小子背上。
她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举着根什么东西在半空中甩着玩。
悠闲得很。
她歪着头看我,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笑嘻嘻的,像是在看热闹。
我当时正着急,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指了指她。
刚要开口教训,她就用力往下一坐。
屁股底下那个黑小子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都陷进墙头的灰砖缝里去了。
她朝我翻了个白眼,伸出手在那黑小子的后背上一捞。
我定睛一看,发现她捞起了一条灰扑扑的东西朝我晃了晃。
那是一条耗子尾巴,又细又长,尾尖上还带着一撮黑毛。
原来这个黑小子不是人,是只耗子精。
我愣在半空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胖丫头见我那副呆样,翻了个白眼。
伸出手在那黑小子的后脑勺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说这小子叫灰尾巴。
他爷爷就是勾走甜甜三魂的老耗子精。
她说不光甜甜的三魂是他爷爷勾的,就连这臭小子也是被他爷爷指使过来勾我这个病秧子的魂魄的。
听她这么一说,我顿时醍醐灌顶。
怪不得我这次病势来得这么凶,跟以往犯肺疾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胖丫头见状一脸嫌弃,说你自己就没觉得不对劲?
她说这耗子精在你床头蹲了好几个晚上,趁你魂魄浮动的时候往外拽。
要不是她一直在周围守着,我早就被勾了魂带走了。
我看向胖丫头,忽然明白过来了。
我说我之前看见你揍这个臭小子,你不只是在揍他,你是在逼他说出甜甜的三魂下落是不是?
胖丫头脑袋一歪,冲我抛了个“你终于开窍了”的眼神。
但就在她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她屁股底下的黑小子忽然身形猛地一缩!
就看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迅速变小。
眨眼间就从一个小男孩变成了一只灰扑扑的老鼠,从她身下钻出来就往墙根窜。
他显然是想趁我和胖丫头说话的空当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