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大妖无法经历天劫,但有的却可以。
修成人形后,成为一观之主,也在道家协会的成员名单之上。
只是此为绝对机密。
只有每一任的紫袍天师才知道哪位观主的真实身份是妖。
大概几年前,我因为肺疾复发,被引荐去了一个叫“七层塔”的地方。
那地方名字里带个塔字,其实并不是一座塔,而是一座建在山谷深处的道观。
因为主殿是一座七层高的木塔而得名。
道观不大,香火也不算旺。
平日里除了观主和两三个洒扫的弟子,几乎没有外人。
观主法号绿无,论辈分我得叫他一声师伯。
他四十来岁的模样,身形瘦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
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浅很淡。
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静,像是山间一潭不起眼的深水。
我记得头一回见他,他正坐在塔前的银杏树下熬药。
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炉火,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满院子都是一股清苦的药香。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只是招招手让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然后递了一碗汤药过来,说趁热喝,凉了药性就散了。
我在七层塔住了大概有一个来月。
那段时间绿无师伯每天除了早晚课就是陪我聊天熬药。
聊的都是些日常琐事。
这道观有几百年了,这棵银杏树是哪年栽的,山里的野柿子什么时候熟……
诸如此类。
他从头到尾没有对我施展过任何匪夷所思的治疗手法。
连一道符都没给我画过!
只是每天一碗汤药端到我面前,看着我喝完。
然后点点头,继续去翻晒他的草药。
可奇怪的是,我住下来之后,每天都能感觉到病痛在减轻。
不是那种猛药下去立竿见影的痊愈,而是很慢很匀地一点一点往回走。
头几天晚上咳嗽的次数少了,能睡个整觉了。
又过了几天,深呼吸的时候胸腔里那股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刺痛感淡了。
就连说话的声音也稳了。
住满一个月的时候,我爬了一趟七层塔。
从第一层走到第七层,气喘得比来的时候轻了一大半。
我问他这汤药到底是什么方子。
他只是笑了笑,说就是山里挖的几味寻常草药,没什么特别的。
出了七层塔之后,我的肺疾几乎就痊愈了。回去以后又养了个把月,身体彻底恢复到了犯病之前的状态。这桩事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我也没再多想。
后来过了一个来月,有个叫陈钊的大学同学忽然联系上了我。
他开口就问我还在不在当道士。
我说还在,他松了口气,声音都有点发抖。
说他老家那边最近出了件怪事。
后来稳了稳情绪后,他才告诉我,说他们村里的小孩儿一个接一个地病了。
病状全都一样——不说话,不会哭不会闹。
给吃的就机械地咽两口,不给也不喊饿。
眼睛睁着但眼珠子不转,跟丢了魂儿似的。
一开始只有一两个,家长以为是受凉发烧。
送到县医院查了个遍,各项指标都正常。
后来又多了好几个,有男孩有女孩。
年龄从三四岁到七八岁不等,都是同一个症状。
他们找了懂玄学的人去看了。
那人说这些孩子是被脏东西盯上了,被吸了精气了。
做法、布阵、烧符、洒符水,折腾了好几天。
那些脏东西没抓着不说,结果又有更多的孩子中了招。
陈钊说这些的时候还提了一嘴。
说他之前看《西游记》,正好看到蛇精抓了村里的男丁吸血练功那一段。
当时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会不会那些小孩儿也是被妖物给吸了精血了?
但他自己也觉得这想法太荒唐,没敢跟任何人提。
直到他外甥小飞也中了招!
他姐抱着孩子在县医院走廊上哭了一整夜,他才实在坐不住了。
跟家里人提了这想法,又翻出我的联系方式,想让我过去看看。
我到了那个村子之后,先去了陈钊姐姐家看小飞。
孩子躺在炕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眼皮半天不眨一下。
呼吸很浅,小脸蜡黄,攥着他的小手唤了几声没有任何反应。
我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搭了一下脉。
发现他脉象细弱而涩,像是井里的水被抽走了大半,只剩底下浅浅一洼。
这不是生病,确实是精气被抽取的迹象。
我当即在屋里布了一圈茅山的寻邪符阵。
符纸贴好之后,有两张符的符面明显比其他几张暗得慢。
朱砂光一直在闪。
我把这两张符取下来,顺着符面指出的方向出了门。
刚走到村口,就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味。
那味道很特别。
不是死鱼死虾的腐腥,而是一种阴冷的、带着潮湿感的腥气。
我顺着这股味道一直跟到了镇上,又跟到了临近一个城中村里。
最后在一栋三层自建房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那栋房子从外面看,跟周围的自建房没有任何区别。
瓷砖贴面,防盗窗,门口还停着一辆电动车。
但那股腥味浓得我站在门口胃里就在翻涌。
我正犹豫要不要直接破门,一楼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
长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
但当时正是傍晚,夕阳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是竖着的,眼球是黄褐色的。
被夕光一照,反射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
像是在眼珠表面覆了一层透明的鳞片薄膜。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来不及细想,一道镇煞符已经脱手飞出。
那蛇妖道行并不深,连化形都尚未完全。
被符光罩住之后挣扎了几下便现了原形。
后续处理交给了当地道协的同事,我做完笔录便回了京城。
过了几天,我去道协总部向紫袍天师禀报这次外勤的具体情况。
天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说你这次下去,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是蛇妖?
我说当时傍晚光线正好打在它脸上,瞳孔是竖的,眼球是黄的。
不会有错。
天师又问,寻常道士要看穿妖物的本相,至少得开天眼或者借助法器。
你当时既没开天眼也没用法器,隔着一条巷子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我被他问住了。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当时只觉得那人的眼睛不对劲。
一看就知道不是人。
至于为什么能看出来,我没往深处琢磨。
天师见我不说话,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
他说:我就知道光靠汤药治不好你的病,你绿无师伯是散了一些灵气给你的。
我当时听了一愣,反问他:灵气?绿无师伯有灵气?
天师笑着点了点头。
他说你先前在七层塔住了一个多月,喝了他三十几碗汤药,这不假。
但除了喝药,你绿无师伯每天跟你面对面坐着聊天。
这个时候,你身上早就浸透了他的气息。
绿无的本体就是一条修行数百年的大蛇,早已位列仙班。
只是一直留在人间,以观主身份行道。
天师说你跟他朝夕相处了那么久,沾了他身上的蛇妖气息。
所以你不需要开天眼,你的感官在他气息的浸润下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也就是说,你对同类的感知变得灵敏了。
那只蛇妖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普通人,但在你眼里,它身上的妖气和你身上残留的大蛇气息是同源的,所以你一眼就能看穿。
我这才知道,原来绿无师伯的本体是一条得道的蛇妖。
而道协里知道这件事的人,天师说,连我在内不超过四个。
绿无师伯身份特殊,轻易不能出手。
但听天师说,当初他是主动和天师提出要给我治病的。
我心中感激,就问绿无师伯为何对我另眼看待。
天师说是我家白贵妃平时经常跑去七层塔找绿无和他的弟子玩儿。
绿无师伯得知他的同类在我道观活的快乐逍遥,对我很是满意。
因此,我这也算是借了我家贵妃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