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主人的魂魄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耳室中央，转身朝西北角那堆棺板残片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回身对珑胥师祖又行了一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从口型能看出来他说的是两个字：多谢。
然后他的身形缓缓变淡，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
跟在家臣们后面，往穹顶飘去，融入了墓室上方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超度完毕，往生咒的回音还在墓室里打着转，珑胥师祖已经提着短杖往主墓室走了。
我们跟在后面，穿过回廊，重新回到那个被炸得面目全非的主墓室。
法坛还在，坑还在。
那几棵地髓小树还在咯吱咯吱地长着，绿叶覆满了坑沿。
珑胥师祖走到法坛正前方，用短杖的杖尖敲了敲法坛底部的夯土。
然后转过身来，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半晌，他说了句：懂雷法的，站出来。
百人团里懂雷法的不多。
神霄派来了三个，清微派来了两个。
加上其他几个门派里兼修雷法的，一共凑了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被珑胥师祖叫出来，在法坛正前方站成一排。
面面相觑，不知道要干什么。
珑胥师祖让他们围着法坛站位。
不是随便站，是按特定的方位和间距，每个人站定之后他还要亲自调整。
这里挪半步，那里转半圈，前后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阵型排好。
排完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沓符纸，给每人发了一道。
符纸上画的不是我们常见的引雷符，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符文。
笔画极其古拙，像是篆书又不是篆书，倒有几分像甲骨文的笔意。
他说这是请雷神符，等会儿阵开之后，雷声一响，你们就跟着念咒。
什么咒都行，雷法本门的咒，心越诚越好。
请雷神！
这三个字一出来，十二个师兄的脸色都变了。
神霄派的孟师兄那时候也在，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请雷神——是那个雷神？
珑胥师祖看了他一眼，说天上还有几个雷神。
这下大家都懵了。
说实话，我们这些人平时做法驱邪，引个天雷劈邪祟就已经算是大场面了。
引天雷那是借雷部的力，打完了雷就散了，雷神本尊并不会降临。
可珑胥师祖说的是请雷神亲自下凡！
什么级别的恶鬼，需要请雷神亲自来斩？
在场的道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样的恶鬼我们没见过。
就算那法坛底下还压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百人团一起上难道还收拾不了？
陈师叔当时就站在我旁边。
他听了这话先是皱眉，然后猛地抬头看向珑胥师祖。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大悟。
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紧张。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那一丝不安。
他问珑胥师祖，是不是埋到主墓室法坛下的那具“将军”的尸体有问题。
珑胥师祖点了点头。
他用法杖的杖尖在法坛底部的夯土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位置正好在法坛正中心的正下方。
也就是之前墓主人说的那个棺椁被移走后埋入外邦将军尸体的位置。
他说地气有灵，不是随便一具尸体就能斩断或者干扰的。
龙脉地眼是天地灵气的汇聚之处。
普通的尸骨埋进去，别说干扰地气了，待不上三天就会被地气冲烂。
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墓主人说他亲眼看着这些人将将军的尸体放进棺椁里。
棺椁沉入地眼，这么久过去了，地气不但没有被阻断，反而还在被持续抽取。
这说明那具尸体到现在还是完好的。
能在龙脉地眼中保持尸身不腐，还能反向抽取地脉精气往外输送。
这已经不是法术能做到的范畴了。
它应该是被炼化过的。
不是几年几十年，而是不知道多少代、多少辈的法师。
用不知道多少道咒语一层一层加持出来的东西。
早已金刚难断。
他说他刚刚进来这么久，如果不是那位墓主人提醒，他都没有意识到法坛底下埋着尸体。
以他的修为，站在地眼旁边居然感知不到尸气！
这说明那具尸体的法力已经超出了他感知的范围。
不是他一个人能对付的。
所以必须请雷神。
珑胥师祖站在法坛正前方，背对着我们。
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怎么烧一壶水。
他说凡是使雷法的门派，都是雷神的座下弟子。
你们引雷，不是靠符咒去拽，也不是靠口诀去请。
雷神在天上，离你们十万八千里，你们那点微末道行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但你们引的雷是从雷部借来的。
每一道雷打出去，雷部就会多一道回响。
雷声大了，他才会低头看一眼，是谁在叫他。
所以你们尽全力，把动静闹大。
十二位师兄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珑胥师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是要他们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掏出来。
不用留手，也不用怕收不回来。
神霄派的师兄们第一个踏出去。
他们双手结五雷印，一口真气从丹田提到舌尖，暴喝一声。
五雷令牌往上一举，一道水桶粗的蓝白色闪电从他们掌心冲天而起。
撞在穹顶上炸成一片电网，碎石簌簌落下，整个墓室都在嗡嗡作响。
清微派的师兄们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用令牌也没有用符，而是双手在胸前画了一个极其繁复的诀印。
十指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最后双手猛地往外一推，一道深紫色的雷柱从掌心喷射而出。
那道雷柱出奇的安静，没有炸响没有爆裂。
但打上穹顶的瞬间整座墓室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像是被那道紫雷吸走了所有的亮度。
正一道兼修雷法的师兄们第三个出手。
他们蹲下去，把一道朱砂符纸拍在法坛边缘的青砖上。
符纸自燃，火苗从红色转成赤红又从赤红转成白炽。
一道地雷从法坛底部轰然炸开，赤红色的电弧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扩散。
把整座法坛照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烙铁。
其余师兄依次跟上，一时间主墓室里五色雷光交织闪耀。
蓝的白的紫的红的金的，电弧噼里啪啦地炸响。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所有人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皮肤上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刺探，连呼吸都带着麻酥酥的电流感。
十二道雷光在穹顶下方汇聚成一颗巨大的雷球，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照得整个墓室亮如白昼，连青砖缝里的沙粒都在雷光中微微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