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备此洗尘之宴,盟主可是早几日前就闭门谢客了!”
迎王而行的一路间,徐墨予也是兴致勃勃地滔滔不绝,倒是身为此楼之主的林之豪要谦逊得多。
“毕竟是为王驾洗尘,自不容旁人作扰。”
行于此楼外围,尚能瞧见窗外空空宁静的街市。
虽说天有雨色,却在这样的白日里,一向繁闹的海市若照常理是不该这样冷清的。
至此,慕辞心下已可完全确定,今日此席必然不善,而这城中更是早已有了变故。
却在他留意窗外状况之时,行于侧旁的林之豪亦暗暗注视着他,慕辞很快也察觉了那道视线,挪眼瞥去,而林之豪倒也不躲,与他微微相触的目光却是别有微妙。
只此目光一触后,林之豪便又垂下了视线,仍为一面如常的,继续同徐墨予一道为慕辞引路至楼深处。
与此同时,上济城中的部署状况也传入了东海营中,尹宵长望洋听罢,挥退部下便又去到了软禁李承之所。
仍然雅置的屋里,李承早也没了最初到来此处的趾高气昂,然而瞧见尹宵长,眼中仍不免是鄙蔑之怒,就好像看见了一条突然咬了主人的疯狗。
“尹宵长,你不要忘了,你的家眷老小现在可都还在左丞府邸!你胆敢动我一根寒毛,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若非如此,尔等又能令我何为?”
眼看着自己的威慑失了作用,而瞧着这甲备齐整的武将还在向着自己缓缓逼近,李承终于也架不住胆气的开始往后退步了。
“你想做什么!”
尹宵长止步,似笑非笑的将他打量了一番,“公子请放心,我不会动你一根寒毛,来此也只是想向公子汇报城中之状。”
李承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上济已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属下也很快就能依左丞之意,杀了燕赤王。”
“杀了……燕赤王?”李承一语怔愕的,整个胸腔里却是惊鼓狂擂,“你疯了!!?”
“属下始终铭记左丞与公子之意,便请公子稍待,事成之后属下自会再来禀报。”
说罢,尹宵长便转身出门,李承却似惊弓之鸟一般,疾步便追赶了过来,“尹宵长!你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守在门口的甲士却根本不容他迈出这道门槛一步。
“尹宵长!你休得胡为!”
“尹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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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要我杀了燕赤王?!”
面对他的质问,林之豪却是一如既往的沉静自若,手中盘玩着他的檀木如意,淡泊而应:“此乃总督唯一可行之生途。”
尹宵长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左丞为什么要你为此沉船之举?其本意便是视总督为弃子,而为此掣肘燕赤王之策,却想来也必是已至不得不断臂求生之窘境,否则以左丞之精明,何不能知总督此职之重,于太子而言又是何等紧要?”
“可是,要杀了燕赤王……”
“这自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左丞想要总督替罪,而总督为求谋生,然今之局,尔若叛之则家人不保,从之则性命无全,唯得一策便是以势反将!”
“倘若燕赤王死在了岭东,总督以为,皇上当会如何?”
尹宵长迟迟未从林之豪那一言霹雳之间回过神来,却闻此问又缓缓坐下了身,亦为思忖而应其言:“皇上素来爱重燕赤王,倘若燕赤王有失,必将震怒……”
“那可不只是震怒了,届时叫皇上举起的这一刀砍下去,只怕半片朝堂都是要被杀光的。
“却换而言之,左丞与太子又可会坐以待毙?”
“到了那时,明者,即便左丞再想与总督撇清关系,皇上都是绝不会信的,他想要活,唯一的路便是与总督同谋,唯有总督手上的东海兵权才是一线生机!”
“而没了燕赤王坐镇,国中兵权失治,没有可堪重任的大将能为调遣,于皇上而言更也将是一片险乱之局。则总督不妨再猜想一番,到了那时,太子又会作何抉择?
“虽说没了燕赤王,他便是唯一正统的储君,然而皇上暴怒之下,又会否有戮噬骨肉之险?加之左丞一心保命之念,则与皇后又会如何规劝太子?”
“可是……若真到了这等地步,这朝云,不也就彻底乱了吗?”
“乱?”林之豪冷笑,“我就是要让它乱!”
“世间万物,皆生乎混沌,不乱,又哪里来的生机?”
天间雷鸣沉沉,一道闪电刺目,又将他的思绪扯归当下。
远望沧洋又是惊涛骇浪,一如这无情江海一般,天下之大,又何尝眷怜一人一地之生死?
却无论如何,他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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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入夜中,林之豪与徐墨予为王洗尘的席宴便设在那宝金楼环围之中最深的万宜堂。
这万宜堂本是楼中最为深隐的竞宝之所,能在此中展相的皆是万中无一的珍品,故即便是如宝金楼这样活貔貅似的汇宝商楼,要筹备这样一场竞会,亦是少则数月,多则年余,却也叫天下豪贵无不翘首以盼。
主置此宴的二人亦是几经商榷,方才决定于此堂中设宴酬王。
“此堂于楼,正如悬月于中,周外群星环围,乃为聚势之重,若非如此,何堪为王洗尘!”徐墨予仍是口若悬河的,斟酒就敬,“区区微贱之身,若非今蒙天幸,何能与王同酌?此杯徐某先干为敬!”
今之此宴诸状慕辞皆以为异,故虽也举杯为应,却不过看着徐墨予喝下整杯酒而无所动。
瞧着慕辞置了酒杯,林之豪亦于旁笑言道:“区区民楼,备不得上宴佳酒,今之诸酿皆为林某私存,有些置年已久,虽言醇厚,然而入口太烈,也非佳饮。”
“兄长说的正是,方才此樽着实辣口得很,我等粗饮也便罢了,却岂能以此献饮殿下?”说着,徐墨予便招呼侍人道:“取那玉泉酿来!”
“欸,玉泉酿可也算不得什么好酒!”
徐墨予约是没料及林之豪会如此驳了自己面子,一时还显得几分诧异之色。
却驳了徐墨予一言玉泉酿后,林之豪便端着自己桌上的玉壶恭身来到王座之侧,笑与慕辞道:“林某自酿此酒,虽也不是什么金贵之物,然滋味却一定好过今席众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