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段时间之后。
封清越再度撑开了伞。
金丝黑伞悬浮在半空,开辟一座半球形的虚空,将三人笼罩,将黑渊的浓雾隔离开来。
沈迟和柳长麟,已经将领域收回,恢复了普通状态。
柳长麟头发的金色褪去,变回了一尘不染的雪白,那股神圣恢弘、审判诸邪的气息尽数收敛,他仿佛又变成了一片漠然清冷的孤月,面无表情。
此时,沈迟、柳长麟和封清越三人的旁边,却定定地站着两道艳红的身影。
赫然是自在身!
然而,现在的两名自在身,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跟木雕泥塑一样静静站立着,似乎失去了任何自由行动的能力。
沈迟和柳长麟,各自站在一具自在身面前,手中分别拿着一张面具。
那是已经修复完成的【自在身.玉偶之面】。
封清越惊奇地看着两人手中的面具,看着这面具雕刻着人类的标准五官,栩栩如生,却又泛着一丝玉石的温润质地。
就好像有一名绝世的匠人,将一块顶级好玉雕琢成人脸。
封清越凑近,看着面具,疑惑道:
“……凭借这两张面具,你们就把自在身给控制了?”
“不,只是初步制住了自在身的行动能力而已,还不算真正控制。”
沈迟回道。
他看着柳长麟,以眼神示意,意思是询问对方是否已经准备好。
柳长麟会意,点了点头。
封清越嘀咕:“你们又说了啥?”
沈迟看了他一眼,简短道:
“待会你就知道了。”
而后,沈迟和柳长麟没有再犹豫,同时抬起手,将面具举到面前,戴上了面具!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这面具刚一贴近沈迟的脸,仅有一寸距离的时候——
面具便开始闪烁一阵融融的光芒,而后,消失了!
或者说,已经“戴”在了两人的脸上!
封清越直愣愣地看着:
“面具怎么没了?”
沈迟脸上,面具已经不见了。
他的脸上,还是自己的五官。
然而……
“我已经将面具戴上了。这面具就贴在我脸部的皮肤上,并且完美贴合脸部的形状,模拟了我的五官。”
沈迟回道。
柳长麟同样如此。
紧接着……
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身前的两具自在身,身上也发生了变化!
本来和人类的身体无异的自在身,血肉之躯开始散发一层朦胧的玉辉!
这层光芒缓缓消散,两具自在身,由血肉之躯,变成了玉石之躯!
那专属于人类的皮囊,完全变成了玉石!
虽然外表依然呈现为完美的人形,却显而易见地变成了两座玉雕。
本来自在身的形态和举止就跟雕像没有两样,现在更是直接变成了玉雕,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是面具的功劳?”
封清越惊异不已地喃喃道。
再然后……
沈迟和柳长麟二人身上也出现了变化。
他们身上的衣物……全部变成了自在身的同款式红衣!
宽袍广袖,外罩大氅,裙裾、衣摆垂落到地面,腰间系着五彩的绸带,头戴一顶小冠,一袭衣衫鲜艳至极、样式繁复而庄重,气质雍容而华贵,浑似从旧画中走出的古人。
不过,虽然两人完全复刻了自在身的穿戴款式,神色和气度却没有变化。
那股人类独有的鲜活和生动的气质,让两人并没有沾上自在身身上表现出的诡异的不协调之感。
封清越脸上显露一丝呆滞,忍不住诧异道:
“……你俩,不会已经变成自在身了吧?你俩不会被反向控制了吧?!”
沈迟抬起手,瞧了瞧自己的衣袖,淡淡道:
“对,所以你现在已经无依无靠了,赶紧认命,跟我们走一趟。”
柳长麟也面无表情看着封清越:
“对。”
封清越瞳孔睁大,喉结耸动,
“……不是,哥们,咱别闹了好不。”
封清越惊恐.jpg
沈迟却忽然转移话题,轻轻地说了一句:
“他们已经来了。”
封清越一脸懵逼,却迅速反应过来:
“你是说,其他三十四个自在身?”
沈迟点了点头。
下一刻,封清越心中也同样警铃大作。
就在伞的四周不远处,悄然浮现了一道道熟悉的气息,而且是四面八方皆有,将伞团团围住。
三十四名一模一样的身穿华冠丽服的自在身,静静地站在四周,融入浓雾当中,如同幢幢鬼影。
封清越很清楚自己的伞能够隔离物理空间,按理说,那些东西是无法知道他们在这里的。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在之前就收到了那两具自在身发出的信号,赶了过来。
封清越冷静了下来, 问道: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迟转过身,看着他:
“接下来,我们要暂时分开。”
封清越:“嗯?”
沈迟抬手,示意两具已经化作玉偶的自在身:
“你就在这伞下守着这两具自在身。”
“至于原因……我只能说,面具只能让我和柳长麟暂时‘窃取’了这两个自在身的‘控制权限’,而不是让我们完全变成它们。”
“只有你把它们看好,我们才能代替自在身行动。”
“我们需要彻底深入祖元长央的所在。”
沈迟脸色认真、诚恳地看着封清越:
“你可以吗?”
封清越也看着沈迟,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笃定:
“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你们放心去行动就行。”
“况且,既然只有两张面具,我也无法走开。”
沈迟点头:
“谢过了。”
柳长麟也跟着点了点头。
任务分配和交代十分果断、干脆,三人接下来,便是分头行动了。
……
沈迟和柳长麟从伞之下走出来。
现身在四周的自在身目光中。
封清越能感知到伞外的情况,甚至能感受到三十四道目光注视的庞大压力。
不过,三十四名自在身,没有做出什么具有敌意的行动。
下一刻,它们齐齐转身,向着一个方向,缓缓抬腿,行动了。
它们缓缓向前走着,身体保持挺直,面无表情,步伐的幅度、双手摆动的幅度都是一致的,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队伍一般。
沈迟和柳长麟也自觉地加入到了队伍的后方,跟着它们前去。
一共三十六名身穿一模一样的红衣的人影,保持着规整的队形,融入了浓雾之中离开了。
封清越能够感知到,周围瞬间就清静了下来。
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息和活物的存在。
只剩余空荡荡的、一成不变的灰暗浓雾,萦绕不息。
封清越看着两具自在身玉偶,脸色平静。
之前跟沈迟和柳长麟在一起时,那种一惊一乍、紧张不安、疑惑惶恐的属于年轻人的鲜活神态,一概消失不见。
又恢复了那种上位者独有的从容和沉静。
……
浓雾依旧在漫无边际地蔓延着。
沈迟和柳长麟跟随的自在身队伍,一直在保持固有的节奏前行。
沈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然而,很快——
队伍的目的地就到了。
在前方不远处,幽暗的雾中,毫无变化的环境当中忽然出现了一座截然不同的建筑物。
沈迟以极强的目力向前观望,看清了这座建筑物的细节。
一座……牌楼?
那是一座极其巍峨壮观的,五间六柱十一楼规格的牌楼。
牌楼本身的用料是白玉和古木,却无法看出是任何存在于世的材质。
立柱、匾额、雀替、斗拱和飞檐,细节应有尽有,精雕细琢,明明极尽华丽繁复,却古怪而森然。
更割裂的是,牌楼之后,空无一物,这就让这座华丽壮观的建筑,显得孤独而诡异,与此地格格不入。
好似吞没一切的巨怪的静默入口。
前方的三十四名自在身,没有停留,缓缓前行。
一个一个地,相继进入了牌楼入口之中。
沈迟和柳长麟没有犹豫,同样跟随着进入其中。
刚一跨越牌楼,周围的环境乍然转变。
整个过程只在一瞬之间,无声无息。
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处截然不同的开阔空间。
与之前的逼仄、没有方向、千篇一律的黑渊浓雾环境恍如两个天地,完全想象不到竟然是同处一座深渊之中。
如果说之前的黑渊是全然的非人的地貌环境。
那么,眼前的场景……
则是充满了“人为”的痕迹!
这是一座极其广阔、望不到边际的宫殿楼阁建筑群!
起起伏伏的地势之上,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一座座华丽壮观的宫殿楼阁,雕梁画栋,恢弘壮丽不已。
好像两人身处的并非诡谲幽暗的地下深渊,而是一座归属于帝王的古老行宫,他们不像在冒险,却像游园。
然而……
很快,沈迟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
而后,这丝不对劲,便彻底打破了华丽宫殿群营造的恢弘壮丽之感——
这片广阔恢弘的殿宇楼台之间,却杳无人迹。
一个人影也没有!
不仅没有人的行迹,连飞鸟、虫声也一并没有!
空空荡荡、寂然无声。
这样看来,华丽恢弘的宫殿之中却连丝人声也没有,之前那股被奇观震撼之感,便全然转变成了……明晃晃的诡异,和深切的毛骨悚然。
就好像……两人误闯进了一道历史的缝隙之中,这缝隙中凝固着早已被遗弃的过去。
没有等到两人彻底观察清楚这个诡异的世界,前方的自在身队伍就再度动身了。
然而……
这些自在身虽然在动,在向前行去。
却不是它们本身在动。
……是地面自己在移动!
包括沈迟和柳长麟站着的地方,也在同时移动。
他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站着的这片古老、遍布青苔的地砖,在向前移动,连带着他们也动了!
他们就这样站在原地,小心地环顾四周的场景。
几株垂柳,随着下方的地基,从他们身前移动而来,又向着后方缓缓而去。
远处,一座精致的假山叠石、一丛高大的翠竹和几座错落的宫灯,从一堵宫墙后方出现,又隐没到另一座楼阁后方不见。
一路上,还有石桥、凉亭、连廊之类的建筑,从他们身边“经过”。
随着他们向前移动的过程,整个世界,也向着更为诡异的方向变化。
遍布在大地上的一座座宫殿,似乎都发生了轻微的晃动,而后……沈迟敏锐注意到,这些宫殿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沈迟眼睁睁看着,两间明明并列的宫殿,眨眼间,就错开了距离,变成了一前一后。
更有两间高低错落的楼阁,在沈迟的注视之下,变化了高度。高的那座,缓缓降落,低的那座,则徐徐升高。
原来,不止他们脚下的地面在变换位置……
整个世界,成千上万座建筑,都在按照某种规律变动着。
这种变化,给沈迟带来了一种严重的失序感和迷失感。
当整个世界,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在变动着,那么就彻底没有了方向可言,也没有了坐标可言。
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迷失,一旦离开,就再也无法回到上一刻的位置。
当然,除了这些变化的表象,在偶尔的几个时刻,沈迟还敏锐地窥见了这座世界更瘆人的本质——
那株垂柳所在的岸边,那些纷繁摇曳的,似乎并非草叶,而是一排触须;
那片栽种芍药的苗圃中,铺着的并非土壤,而是一些生物的毛发;
两块错落移动的地砖缝隙之间,忽然露出一片血红的肌理;
斑驳的宫墙下方,墙角处睁开了一只只又圆又大的狰狞瞳孔……
沈迟恍然有种错觉:
他们不像是身处一个异世。
而是站在一头超巨型的活物体表之上。
或许所有的建筑,不过都是它的赘疣……
……
许久之后。
自在身的目的到了。
重重宫阙楼阁纷纷向两旁错开,沈迟和柳长麟已经站在了一座更为巍峨奇崛的宫殿之前。
这座宫殿的规模,显然远超这天地间任何一栋建筑。
其华丽程度也达到了此间的鼎盛。
两旁无数座烛台,一同亮起辉煌的烛光,这烛火却静谧无比,纹丝不动。
一根根粗壮的玉石立柱耸立而起,其上雕刻着极尽繁杂的纹样,似乎有兽形和花木之形,却根本无从辨认是何种生物,好像是全然拼接、杜撰而成的形象。
上方,无数横梁垂落一片片宽大的幔帐,幔帐垂地,以轻纱隔断了深邃的殿堂,将外界的“日光”一点一点遮挡,平添了无穷的幽深。
殿堂的尽头,有一座高大的宝座。
然而,整座殿堂,却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