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本就算不得宽敞,三人一牛挤进来,显得更加拥挤。
青牛壮硕的身躯抵着身后摆着书册的木架,皮毛蹭过木柱发出细碎声响,裹挟着人与牲畜的呼吸,闷得人鼻尖发沉。
四双眼睛在空中交织,却无一人先开腔。
时间被拉得漫长,唯有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一声声砸在沉默里。
青牛的耳尖不住颤动,眼珠在三人脸上打转,透着按捺不住的焦躁。
云奕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神色淡然却藏着一丝紧绷。
顾玉则斜倚在桌边,目光似落非落,唯有捻着袖角的手指,泄露了他并非全然置身事外。
终究是青牛耐不住这份沉寂,好奇与焦灼缠在一起,让它猛地动了动脑袋。
它缓缓转头,目光精准锁在云奕身上,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鼻尖先是轻轻翕动了两下,随即猛地凑近。
温热厚重的鼻息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化作一阵劲风,吹得云奕额前碎发翻飞,连衣襟都被掀得贴在腰间。
“你是怎么从那里面出来的?”青牛的声音低沉浑浊,带着牲畜特有的鼻腔共鸣,字句里满是探究。
这话里的“那里面”,无需明说,屋内两人一牛都心照不宣。
青牛的眼神紧紧黏在云奕脸上,瞳孔微微收缩,似要从他平静的神情里挖出答案。
顾玉本就并非常人,尽管青牛进来后什么也没有解释,他也隐约猜到几分前因后果,只是不愿点破。
此刻听青牛这般追问,他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褪去,一双眸子如深潭凝光,精准落在云奕身上。
先前只当这是个寻常马夫,粗布衣衫、眉眼普通,混在人群里便再难寻见。
可此刻转念一想,能让青牛如此在意,又能从“那里面”脱身,绝非池中之物,自此再不敢将眼前这人,真当作寻常角色看待。
面对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不听暗自警醒,绝不能再借云奕之口作答。
青牛口吐人言也非善类,本就心思难测,这般刻意借他人之口传递信息,痕迹过重不说,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自己的存在。
万幸先前它已将前因后果巨细无遗地告知了云奕,后者素来思绪敏捷,深谙随机应变之道。
只见云奕垂眸稍作思忖,不过眨眼的光景,便抬眼敛去所有波澜,神色淡然地备好说辞。
“如今皇城局势紧绷,秘卫与镇武卫双双插手布防,陛下更是亲自主掌皇城大阵,那阵式威力无穷,别说生人,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随意飞进飞出。”
云奕语气平缓,字句清晰,顿了顿又故作谦卑地笑了笑,补充道。
“不过我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往日里与那些当差的卫卒也算熟络,许是瞧着我不起眼,倒愿意卖我几分薄面。”
不明真相的青牛端坐原位,目光落在云奕身上,脸上却无半分波澜,只是缓缓微微颔首。
与青牛的沉静不同,一旁的翁皓勋与顾玉却皆是频频皱眉,神色间满是疑虑。
翁皓勋曾是武威王世子,虽被软禁京都多年,却对皇城内外的势力格局多有了解。
顾玉则是隐居京都数载的高修,自身人脉让他结识不少皇城卫营中的人物。
二人虽久不涉足朝堂核心,手未能直接伸到皇城禁地,却对里面的行事规矩一清二楚。
此时此刻,云奕的说辞听上去倒也勉强自圆其说,似乎能解释眼下的处境,可细品之下又处处透着违和。
最关键的是,顾玉正面感受过云奕喷发的精神力强度,若非他仔细观察过前者,能够确认不是秘卫中的那位,恐怕他都认为自己如今的状态已然泄露。
偏偏皇城戒严,消息闭塞,他们无法即刻派人核实真伪,只能将满心疑虑暂且压下。
青牛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但心中有个疑惑并没有被云奕解开。
“进出的问题放在一旁不论,老牛我信你,可是,以你之身,又是如何接触到…那尊鼎的?”
“鼎?什么鼎?”
云奕故作疑惑,随即翻看内兜里的东西。
碰巧,一张方巾落在地上。
青牛与顾玉同时投去目光,只是前者并无多少修为,东西落在后者掌中。
“气味是这上面的。”即便没有拿到,方巾亮出来的瞬间,青牛已然确认气息的来源。
“这东西从何而来?”
“一位宫里女官赠予的。”云奕倒也没有隐瞒,回答得很是干脆,没有一点脸红。
“我自有几分力气,女官们…也愿意与我说话。”
翁皓勋一脸坏笑,看样子是想到了什么。“看样子,应该是方巾接触过那东西吧。”
顾玉则思路不同。
“是有手段可以控制他人行为,但就算是高修出手,也会留下痕迹,阁下今日登门,是打算给别人引路?”
“并非我本意,不过是想在京都内有个暂时落脚的地方,若是前辈有路子将我送出城去,我也愿意承前辈的情。”
云奕挑了挑眉毛,继续道。
“方才在外面我说过的,虚实各异,非一日之功,若前辈愿意相助,我手里有一件宝贝也与你交换。”
顾玉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何物?”
云奕小心翼翼地用双指捻着一个什么,轻轻地放在桌上。
在场之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根毛,但又不是人类的毛发,也就自然不是云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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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青牛之前说过的,京都之内也是布有手段,使得城内城外各有差异,寻常法阵难以联络。
因此,就算是琳琅阁,也没有能够直接将人送出城外的手段。
只是云奕也不曾想,顾玉送他们出城的办法会如此朴素。
眼看着那两尊狮子吼越来越接近,云奕的心脏就提到了嗓子眼。
青牛则驮着翁皓勋,做好了随时强行突破的准备。
出乎他们的意料,门口的士卒并没有拦下几人盘问,狮子吼也不见反应,他们就这么径直穿过内门来到京都城外。
“…”
云奕有些发愣,甚至觉得有些亏。
“临别之际,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顾玉转过头来,轻轻回了个“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