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了醉香酒楼，孟绛和郭咎二人还在，他径直端起桌上一杯酒仰面饮尽。
“看起来心情不错，追上那姑娘了？”孟绛一猜便准。
“嗯！”褚远野点点头。
“说真的，那姑娘到底是谁？”郭咎按住他的肩膀使他坐下，语气很是认真。
“自来北境后，每日除了训练打仗，就是喝酒，也从未见过你青睐过哪位姑娘。若真有，那便是上次在群芳楼遇见的那位上都的沈三小姐，可她不是已经投河……”孟绛问到此处，有些恍然大悟过来，“还是说那位沈三小姐没有死？”
孟绛仔细回忆这方才看到的那张脸，又回想着之前在陇州和上都遇到的沈三小姐的模样，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这两张脸对上了，怪不得方才看着有些眼熟。
“真的假的？那么高的楼，跳入那样刺骨彻寒的河中居然能活着逃出去？”郭咎见褚远默认，便是笃定了孟绛猜测是对的。简直有些不可思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有这么大强的毅力和韧性？
“我也很好奇。”褚远夹了菜送到嘴里，慢条斯理嚼着。“等有机会再问吧！”
郭咎看准了他的心思，试探性地问道，“自一个月前你以为她死了便开始三天两头找云子琮的麻烦，还时不时地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到如今知道她活得好好的又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阿野，你不会真对人家有意思吧？”
“我与她并不相熟，也只见过几面，还不太愉快。”褚远野放下筷子，淡声道。
孟绛和郭刽对视一眼，眼底皆有些狐疑。
“那沈三小姐生得好看，性子又坚韧，让人心生喜爱也是人之常情。相不相熟也并不要紧，不是有句话叫做一见倾心嘛！”孟绛一本正经分析道。“兴许你初见人家时便动了心，只不过碍于身份和距离将这心思压了下去。如今你与她二人又故人重逢，境况互换，你这爱慕之心便又重新长了出来。”
郭咎跟着附和……
褚远野并没有半点被戳破心思的懊恼和解释，反而心底却是把二人的话都听进去了，以至于当晚回了府邸，便做了一个梦。梦里少女温言软语，朱唇轻启，噙着泪一声一声地唤着着他‘都尉大人’。那声音又软又酥，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痒痒的，又暖洋洋的。他心里一动，将人从发丝到玉足狠狠蹂躏了一番，缠绵悱恻，一室旖旎。
翌日醒来，褚远野觉得脑子昏昏涨涨的，他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昨夜梦里的种种，又低头看了看榻上，已是一片狼藉。
“沈三小姐～”原本是个客气规矩的称呼，可眼下这个节骨眼儿叫着却颇有几分暧昧的味道。他黯然失笑，遂起身朝浴房走去，将个人问题解决一番，换上干净的衣裳便朝军营而去。
北府营在城外附近，占据伊州的地理要塞，军营四周用土墙围筑，周围布设烽火台、了望台和辕门、瓮城等军事防御设施。 ?
监着士兵们早练的早练、巡逻的巡逻，众人皆知他这人向来公私分明，训练也比别的部更为严苛，若有偷懒懈怠者必然严惩不贷。但也奖惩分明，不会包庇徇私，有功者会按律嘉奖，私下也是平易近人，便是升了都尉都还与他们同吃同住并未因为身份的差别而刻意拉开距离。所以士兵们个个都卯足了劲，勤练武艺，力争上游，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建立功勋。
这时训练场外有一士兵匆匆来禀。
“禀褚都尉，将军传您去他的营帐”
“知道了！”褚远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随后往董道衡主帅营帐走去，见他正站在军事地图前思忖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坐下，朝褚远野招招手。
褚远野走过去，董道衡拍拍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褚远野顺从地坐了下来。
昨晚休息得可还好？董道衡看了看他青黑的眼圈，开门见山地问，语调平缓，似乎是随口一问。
褚远野点点头，多谢将军关怀！还好。
“呵呵。”董道衡只是淡淡一笑，“不过说起来，你如今二十有一，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伴着总归是好的。”
“如今局势未定，属下也无旁心，没有成家的心思。”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精力旺盛，便是暂且没有成家的打算，也可纳个侍妾红袖添香，不至于深夜寂寞难耐。”董道衡语重心长地提点着。“你看你这乌眼却青的。”
褚远野这才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想起早起的时候临水照了照镜子，确实有些黑眼圈，又想起昨晚那梦整整扰了他一宿，同样都是男人，他八成也看出了点端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只好转移话题，“将军找属下来不知所为何事？”
经褚远野提示，董道衡这才想起正事，立即恢复正色，将桌上的一封信递给褚远野，“你先看看。”
褚远野疑惑地看了看那信封，拆开来，取出信纸，展目一看，是一封京中密信。
信中说道:陛下因常年顽疾缠身，药石无医，两个月前已经驾崩了，太子穆炎登基，同时奉先帝遗诏恢复了三皇子穆昭的皇室身份。
“据说陛下驾崩前一个月写了一封密旨，道穆昭外放京城后日日行善，改过自省，又念着与贤妃娘娘生前的情意，不忍其流落在外，于是恢复其皇子之身，同时封为静王，赐其封地。
“不知将军是有何顾虑？”皇帝死，太子继位原本就是顺理成章，至于什么二皇子三皇子的这是皇室秘闻褚远野倒是没什么兴趣。可他看出必然不会这么简单，董道衡的神情似有另一番计较，于是褚远野开口询问。
董道衡见他上道，才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封密函递给他。“几个月前，三皇子被贬为庶人时曾与我暗中通过一次信，其中意思是想拉拢我站队于他。当时陛下还在，我并不想殃及自身便拒绝了他。谁知他竟不死心，后又陆续暗中传信过几次，其中有关我那犬子……”说到这儿，董道衡像是被扯出了悲痛往事，一时有些语滞。
褚远野才想起之前从景州回来后不久来他营帐中，便看见他独自黯然神伤，听孟绛他们说其爱子董檀死于一场皇宫大火中，陛下还特意传旨过来说已经伏诛凶手，还拨了大笔银钱给董檀料理后事……当时自己并未留意，眼下董道衡重新提起，难道说他家公子的死另有蹊跷？“将军是说令公子的死难道有隐情？”褚远野试探性地问。
“原先内子传的家书中曾提及与犬子一同深陷大火的那位沈家三小姐竟然幸存下来，而且她与犬子生前有过多次冲突，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啊！虽那时老夫早就怀疑这其中必不是这么简单，可手中又并无证据，加上身在北境，上都的许多事鞭长莫及。”董道衡面容沉痛地回忆，“恰在那时，三皇子将调查到的真相一一传于我，确信那场大火是人有意为之。而这个人就是沈家三小姐——好像唤作沈惜辞的。她一个弱女子，据说才接回京城没多少时日，怎有这样的胆子，只怕是背后有人撑腰指使。”
沈惜辞？这个沈三小姐回上都不久，竟胆大到在宫中纵火杀人？若是之前褚远野觉得自己断然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可这些日子她又亲眼见证这少女死里逃生，便觉得或许有几分真。只不过自己的直觉告诉他这沈惜辞不是个毫无根据便惹是生非的人，其中必然有缘由，只是具体什么缘由就不得而知了。
如此说来真是冤家路窄，如今沈家三小姐只身流亡在北境，身无所依，若无人庇佑，被董道衡，又或者被群芳楼的人发现，知道其真实身份，要折磨报复，那便如捏死一只蝼蚁一样简单，便是死在北境，沈家人或许连尸骨都找不到！
不过索幸这丫头知道隐藏身份，再者董道衡也不知她究竟长什么样子，想来暂时还算安全！
“沈家……哼，在京中倒是愈发猖狂，如今穆炎登基，沈氏一族颇有独大之势啊！我岂能让他们称心如意？”董道衡眼中闪过狠厉之光，一拳砸在桌上，震得上面的茶壶酒杯乒乒乓乓掉到了地上。
“所以将军之意是已经决定与三皇子结成同盟了？”
“若真能如他所说辅佐他上位，一边可借机重创沈氏一族的嚣张气焰，二来咱们也可在朝堂之上一步步建立我们自己的势力，这三皇子如今背后无所倚仗，届时还不是要乖乖任我摆布！”
褚远野知道董道衡的打算也并不意外，早已看出他这想一举两得的心思，内心也无甚波澜，“如今这三皇子如今在朝中并没有自己的势力，再者且不说太子，属下听闻这二皇子穆韦一向勤于政事，且能力出色，还拉拢了自己的一帮势力……”
“二皇子这些年的确明里暗里做了不少，呵呵，你以为先帝不知吗？”董道衡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笑道，“朝中虽有他的势力，可这些年陆陆续续被先帝以各种理由调到了一些闲职上，便是二皇子政事做得多好，先帝也只是做一些金银赏赐，不见得有多重视。反倒是三皇子，多次犯错谋害手足，都只是被暂时外放出京以平息众异，就是临死前也要拟旨恢复三皇子的身份，可见先帝是极其偏爱三皇子的。”
“为何？”褚远野从军也不过两三年而已，且远离皇城，心思都在行军打仗上面。论起朝堂政事自是比不过为官多年的董道衡，这些皇室秘闻他哪里了解。虽不关心，可董道衡既说了，便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太子穆炎能力平平，也就是靠着沈家和皇后才安坐太子之位。听闻先帝原本这些年一直对世家就有所忌惮，因着这些原因不看好太子穆炎，有易储之心也正常。可为何连一向政事出色的二皇子穆韦都不曾有几分待见，只对三皇子穆昭偏爱之心众人皆知？
“宫里曾传言二皇子的身后白贞妃在被先帝纳入后宫之前曾有过相好的，后来随着二皇子逐渐长大，这相貌也是与先帝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不知是谁在宫里传出谣言，说在入宫前那位贞妃娘娘便已有身孕，只是当时不知怎么竟瞒过了先帝的眼睛……”董道衡一副随意的口吻说着这些宫廷中不足挂齿的八卦。“虽然谣言被压制最后不了了之，但你要知道有些东西却也不是空穴来风，想必先帝最清楚了……所以啊，这二皇子急于表现，却再怎么也得不到重用，或许这也是一层原因。况且二皇子此人不甘屈于人下，不好控制啊！”
听着董道衡的分析，褚远野若有所悟。
“玉案啊，你是个能力出众的，沉得住气，又是本将一手提拔上来的，也是我最得力的干将，咱们本就是上下一体的，是以并不把你当外人，所以今日特地召你前来就是想告诉你，咱们要做就做笔大的，待日后功成，你我皆可封侯拜相，享受荣华富贵！董道衡说着站了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又拿起茶壶斟满一杯热茶递给他，“你可有这番雄心壮志？
褚远野知道董道衡此话既是肯定自己，却同时也在提醒自己，若自己识趣与他同在一条船上，那便是同进退；可若不识趣，那不摆明了要割席，如今自己在他手下做事，明摆着与他割席不是自寻死路？况且这皇位坐的是谁自己其实并不在意。思及此，不仅暗叹一声，随即起身抱拳行礼，“将军既已决定，属下自是追随。
董道衡听罢大喜，忙起身将他扶起。“哈哈哈，本将就知道没看错人。”随即二人以茶代酒碰撞了一杯。
......
原想着昨日去城中熟悉熟悉环境，可谁知遇到褚远野耽搁了时间，竟把此事忘在了脑后。
晚上便梦见褚远野一遍一遍威胁着，说要告发她，将自己送进群芳阁，连连噩梦以至于下半夜几乎都没怎么睡着，次日索性早早起来，天还未亮，二老还没醒，便进了厨房。
厨房装得简陋，食材也并不丰富，见柜子里有包面粉，还有几个冬萝卜，沈惜辞想想自己来这个世界这么几年，虽不用自己下厨，可时不时地还是会当做兴趣亲自下厨，现代的记忆一点都不敢忘，时不时地总会回忆着脑海中那些场景，做一些做过的事，就怕哪一天真把这一切忘了，自己便彻头彻尾成了一个活在这封建时代的古代人！
思及此，她叹了口气，甩掉脑中乱七八糟的杂念，开始揉了面，手法有些生疏地烙了几张饼，厚是厚了点，但索性味道还行，于是又炒了盘萝卜丝，一顿早餐便做好了。
王家二老起来的时候天也才蒙蒙亮，只听得厨房里悉悉索索的，又闻到饭菜的香味，王婶儿连忙往厨房跑去，一瞧，却见沈惜辞栓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着，手脚虽然不算麻利，可确实很认真，不由得惊讶道:“阿辞呀，你怎么起这么早？”
沈惜辞笑道：“王伯，婶儿，早啊，今儿醒的早，再睡不着了，看天还未亮，所以来厨房做个早饭。”
王伯听到动静也跟着进来了，笑道：“你看这孩子，身子都没好全就开始做早饭了。
沈惜辞笑道：我身子伤势和风寒已经无碍了，其余的就慢慢养呗，这也不是什么体力活，无碍的。
等把菜炒起来便开饭了，饭桌上，王婶儿说起昨日哪个邻居在村头的河边钓了好大一条鱼，可把她羡慕坏了。
王伯看她眼馋的样子，便笑着说索性今日无事，等吃了饭也去看看。
等吃了饭，王伯便拿好渔具出门去了。沈惜辞则是将碗筷收拾干净，这才回屋继续躺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沈惜辞睡得迷迷糊糊的，便听到院外传来敲门声。
“王婶儿开门。”
王婶儿听到敲门声应了一声，便起床去开门，一开门见是同村邻居元禾，不远处还有两个青年一起抬着王伯往屋子里赶来。见他衣衫破烂，脸颊红肿，双腿上有泥渍，王婶儿吓了一跳，赶紧两人扶进屋躺下，哎呀，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
王伯神色痛苦，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元禾解释，“方才我们在村头的河边钓鱼，可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条猎犬冲着我们就扑过来，王伯为了自保便顺手将手中的凿冰椎朝着那猎犬掷过去，那猎犬被戳中了眼，可谁知它竟是军中大人们的爱犬，他们追过来将王伯带走，我追上去时王伯已经被打成这个样子丢了出来。”
他一口气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得王婶儿大惊，抹着泪叫苦，又转身去柜子里面找伤药，“都怪我，若不想吃那鱼，哪里会害得老头子你被打成这个样子！”
王伯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慰。
沈惜辞看王伯伤势颇重，只擦药哪里止的了痛，便建议请村里的大夫来瞧瞧。
王婶儿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连连擦去眼泪，“对对对，我这就去找陈大夫。”
“我去吧，王婶儿，您留下照看王伯，您告诉我陈大夫家住处，我这就去。”沈惜辞说。
“我知道，我带你去吧，正好我回家顺路。”元禾这才腾出神来看着面前这个很是面生的少女。方才事情紧急，都没来得及问，眼下才仔细看清，少女看着柔弱没神色，像是在病重。虽身着粗布麻衣，可这皮肤却是如同凝脂一般白皙细腻，五官小巧精致，气质不俗，特别是那双眼睛干净澄澈有神，仿佛只通过眼睛便能看出她的喜怒哀乐，这些东西都是乡里的姑娘所没有的。
沈惜辞也才注意眼前这个比她高一头的少年，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眉清目秀，一股子书生气，看着面善，便也没拒绝，“那就麻烦元公子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元禾这才问道：“听婶儿唤你阿辞是吧？”
沈惜辞点头，“是。”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元禾看着面前这人面生得很。
沈惜辞随意答道：“说来话长，原是省亲，谁知遇到土匪，不幸落水，幸得王伯王婶儿他们相救，许我在这里养伤。”
“原来如此。”元禾虽知她说的话半真半假，但也没多问。
二人到了村里陈大夫家请了人，元禾又怕姑娘找不到回去的路，便是到了家门口又折返回来一同将她送回了王家。
陈大夫帮忙看了伤，又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等上了药，王伯的痛苦才稍稍缓解，只是眉头刚舒展没一会儿便又愁起来。
“陈大夫，你看我这腿今晚能消肿吗？我这明儿一早还得送菜去城里呢！拖着这腿如何是好。”
陈大夫摇头道：“我方才也瞧了，王老哥您的腿怕是要养上十天半月才能勉强站起来走路呢。”
“哪里需要这么久，我们这样的大老粗人，用点药就行了让它慢慢好就行了，总拖着不做事哪能成。”王伯有些失落。
沈惜辞见状便道：“王伯，既然伤的那么重，您还是安心休养吧，若是操之过急只怕日后会留下隐患，明日我去吧。”
“你的病还未痊愈，又是一个姑娘家，我们哪里放心。”
“我这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全，但尚且能走动，只要不过度劳累便没事的，再者已经跟着王伯进过一趟城，也算有些印象。”
元禾也也劝说，“阿辞姑娘说得对，养伤要紧，恰巧明日我也要进城区买些书，也可陪着阿辞姑娘一道。”
“元禾工资你堂堂村长爱子，还是我们村的秀才，怎么能做这种粗活，可别耽误了你温书。”王婶儿连忙拒绝。
元禾笑笑，“没事，婶儿，不过只是送菜而已，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那可如何好意思呢？”王婶儿还是不大忍心。
“您就别和我客气了。阿辞，你们家有纸笔吗？我现在便把明日要送的人家记下，省得明日忘记了。
沈惜辞起身去将笔墨拿了出来递给他。
元禾道了一声谢接过笔开始写起来，等写好了便叠好交给王婶儿，“明儿一早阿辞姑娘在家等着我便是了，我来叫你。”
“好，那麻烦元公子了。”沈惜辞客气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