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凤阳沐浴完毕出来时,就见二人就这样横眉冷对地相对而坐,不发一言。
“嬷嬷,我洗好了,劳烦你帮忙换下水,阿辞还没洗呢!”凤阳开口打破沉寂。“您再这样坐下去,只怕耽误了时辰,袁老板怪罪了。”
婆子这才从鼻孔中重重喷出一口浊气,狠狠白了一眼沈惜辞,随即绕到屏风后,将浊水舀出来提出去倒掉,再换上干净的热水……
就这样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等沈惜辞慢吞吞地洗好出来后,婆子已经给凤阳梳妆完毕。
一身紫色衬得肌肤胜雪,发髻梳的是一款凌云髻,略施粉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和以前有着天差地别般,或许是以往从未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是以还有些不习惯,神情举止略显局促,看到沈惜辞出来,这才回过神。
“快些过来吧!”婆子催促道,再晚些,可就来不及了。
等两人都梳洗完毕到了大厅。袁老板已经在此候着了。见姗姗来迟的两人,面上虽不太高兴,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沈惜辞被突然灌进来的寒风吹得瑟缩了一下,如今都四月份了,若是在南方,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可这北境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是酷寒,如今还下着雪,心里咒骂这袁老板不做人,为了好看让她们穿得这么少。
“一会儿,会有群芳阁的仲妈妈过来选人,群芳楼可是整个伊州数一数二的,达官显贵最喜光顾的地方之一,若你们能得仲妈妈挑中,跟着她好好学,这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在话下,你们可得好好表现。”
沈惜辞对袁老板一席话嗤之以鼻,明明把她们拐到这里来往火坑里推,眼下倒像是为员工着想的领导一样还要假意鼓舞一番,言外之意不就是‘你们可得好好表现,争取让我多卖点钱。’
她看着人群中突然交头接耳,不免有神色绝望无助的,也有愤愤不平的,还有自甘认命的。可终究也只是面上表现出来,却没人敢有实际动作,想来这一局也有人逃跑过,就如同她一样,但最终以失败告终,门外这么多人把守着,哪里能轻易逃脱!”
“我不想去,袁老板,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此时,还有人垂死挣扎以求坏人能网开一面。
袁老板原本笑得和蔼,听闻此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神凌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谁在叫嚷?!给我站出来!
众人见袁老板真怒了,皆是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沈惜辞见状,不禁心里暗暗摇头。
“我告诉你们,这一路来你们吃的喝的,还有眼下你们穿的哪样不是我花的钱,要想走啊,可以啊。”随即伸出手比了个数,“每人五千两白银,只要你们能拿的出来,一手交钱,老子自然敞开大门让你们走!”
“五千两?”众人都被吓傻了,五千两,这也忒多了!
袁老板,能不能先欠着,我们出去一定会努力挣钱一分不少还给你。”
果然是不谙世事的少女,袁老板似乎被气笑了,“五千两已经算是便宜你们了,拿不出来就老老实实地,以免受皮肉之苦。告诉你们,别以为想些小伎俩不被选上就能逃脱。群芳阁选完,若是没被选上的便会再有下一个望香楼、花间楼……直到被选完为止。”说着,看了看她们中一些人,“哼,若是这些都没被选上,那自然是有适合你们的地方……这伊州还有一处,那就是城外的各处的矿山营,在这些楼里,你们只要乖乖听话,好吃好喝好住的,可若真到了那里,那便才是真正的任人践踏,衣不蔽体,毫无自由可言,免费供人消遣玩乐……还是说你们想去那里?”
这番话显然起到了很强的威慑作用,不少少女都面露惧色,不敢再说半个不字。
没过一会儿,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打扮张扬,面上脂粉浓艳,一副泼辣模样,踩着莲步进来了,顺手将身上的斗篷递给随从,朝袁老板笑着,哟,袁老板,真是好久不见了。”
两人如同老熟人一般,热络了几句。“仲妈妈,我可是一到货就通知你了。你看看,这次的这批货质量可满意?有哪些你喜欢的你尽管挑去,价钱好商量。”
仲妈妈听了,顿时眼睛亮了起来。“上次你带来的那个上乘的丫头被对面抢了去,如今混成那里的头牌,抢了不少我的生意,这事我可记着呢!若你这次没有比那个更好的,我可是不买你的账。”
“那是自然!”
随即,仲妈妈才将视线转向眼前这群姑娘身上,那眼神就如同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件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她上前拍了拍这些人的肩膀,笑眯眯道,姑娘们,你们模样都是水灵的,可是,我这群芳楼倒也不缺姿色,这身姿长相固然重要,不过这肯学习上进听话的确是不多。想必我这群芳楼袁老板也跟你们说过了,在我那里只要肯乖乖听话,便是再不济也不会让你落到露宿街头,食不果腹的地步。若是在其他地方那就看你们个人的造化了!你们可有人愿意跟着我?”
这话像是再次提醒了她们,走投无路的姑娘们开始思索着。
“我……我愿意!”有人怯怯举手,仲妈妈朝其示意了一下,把她喊到了自己身后,随即又看向其他人。
暂时还没有人再出来,却见仲妈妈朝另一边走去,最后在凤阳面前停下。
“身姿丰腴,面容姣好,带着一丝天生的性感妩媚,神情中却有一丝似有若无的韧劲儿,是个好苗子。”仲妈妈满意道,“这个我要了!”
在没看到自己满意地之前还假装自己有一丝人性,让大家自行选,眼下看着满意的了,却不再问其意愿,直接点名要了。
凤阳行了个礼,就往她身后站去。这个举动倒是让仲妈妈有些意外,“竟如此乖顺,莫不是袁老板你已经调教好了?”她有些开玩笑地说。“你为何不反抗?之前每次被我挑中的人,总有几个硬茬子,美则美矣,就是实在太不识抬举。”
“如今我们都落到了这般田地,若反抗有用,又怎么会流落至此,在无法反抗的情形下,与其被后来的那些不入流的妈子挑中,还不如趁早跟了妈妈你,凭着群芳楼和你的名声,想来以后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凤阳这奉违的话夸得仲妈妈笑逐颜开,好姑娘,好孩子,我看你是个有福的,以后一定前途无量。
不敢,不敢。
“你叫什么名字?”
“凤阳!”
“多大了?”
“年十七。”
仲妈妈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凤阳突然福了福身子,一派恭敬地说。“不过,凤阳有一事相求。”
“你说?”
只见她手一伸,便指向人群中的沈惜辞,“那位是我的好姐妹。名唤阿辞,我们一路自南方而来,相依为命,我想若以后我们也在一处,每每思乡时总能有个慰藉,不知妈妈可否应允?”
沈惜辞一脸懵,如今这样的境遇下,她已经不在乎去哪里了,反正去哪里都是火坑,群芳楼这样名声在外的青楼肯定是背后也有人撑腰,届时怕是逃也不好逃,还不如被选中去个名气不大的,日后还好行事一些。
因着这个缘由,这才畏畏缩缩往人群后面挤,显得一副胆小怕事,毫无主见的模样,谁知这个凤阳竟又给她来这么一下,真是死都要拉着自己垫背吗?
仲妈妈这才在人群中找到那个相较而言略显娇小的身影,有些好奇,便上前去看。
沈惜辞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抬起头来我看看。”
沈惜辞才不情不愿地抬头。
仲妈妈看着眼前这张稚嫩面容,眉目间透露着一丝坚毅与沉着,这气质与其他人有明显的差别,不像普通人家的闺秀,倒像是自小在锦绣堆里被娇养长大的贵女,这便是典型的南方美人,长相不惑不媚,而是清丽出尘,眼神里有股如春日里的向阳花一般有种纯透的生命力。“北境的老爷们虽大多喜欢性子热烈奔放,玩得开的女子,但也不乏有人偏爱这种清纯可人的姑娘。”仲妈妈倒也是挺满意的,这生意反正她亏不着,多个人赚钱何乐而不为呢!“你可愿意?”
沈惜辞不紧不慢到道,“仲妈妈这话问得,若我说不愿意呢?你可会放过我?”
“哈哈哈,你觉得你还有的选吗?”
“没有,所以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就这样,经过一番挑选,仲妈妈最终选了包括沈惜辞和凤阳二人在内的五人,其余人她总有理由挑拣,似乎都缺了些她看中的理由。
待人选好后,又叫上袁老板,两人在外商议了一番价钱,最终合作成功。于是带着选好的五人一块儿离开,至于剩下的姐妹何去何从,根本无暇顾及。
马车已经候在门外,仲妈妈带着两个姑娘上了打头的这辆,其余三人则上了后面一辆,前后几个打手一路跟随。
好在这马车还算宽敞,也不似之前坐的那种封闭。窗户和门都没有锁,兴许知道她们也逃不了。
队伍从城边的巷子驶出,穿过几个巷子后到了主街,三人不时地挑开车帘看看外面的景象。
这里的建筑墙体厚重敦实、布局方正,颜色深沉,御寒防风为主。眼下在灰蒙天空的映衬下更显得古朴庄严了许多。雪花簌簌而落,道上积雪已深,车行得比较慢,来往的行人穿着厚厚的袄子棉裳,似乎对这种情形见怪不怪,偶尔侧目也很快收回了目光。
“开道…开道。蟾野之战大捷!”忽然,一声高亢又带着几分激动的呼声传了过来。
随即,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仲妈妈立即吩咐车马靠边。只见一个身着甲胄骑兵从她们身旁急驰而过。
大街上的人也都自觉靠到两侧,骑兵离开后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东张西望地在两边等着,不到片刻功夫,前方一片黑压压的士兵伴着铠甲和兵器摩擦碰撞发出铿锵的声音,从远处缓缓靠近。
“这我们打仗胜利了?”沈惜辞问。
外面的打手解释道,“前几日就听前线传来的消息,说蟾野之战,北府军以五千将士对北狄两万,短短两个月不到就歼灭敌人一万八千人,打得北狄人落花流水。没想到是真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起来确实挺厉害的的。
看着队伍越来越近,沈惜辞也好奇望过去。隔着满天的飘雪,沈惜辞勉强能看清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三个骑着战马的青年男子,身穿甲胄,头戴盔帽,英姿飒爽,颇具杀伐之气,气场强大,好不威风。
只是……怎么觉得中间那手持长枪之人颇为眼熟。等她想想看清些,他们却已经从身旁经过,没有多停留。
队伍行过,街上也恢复了原来的喧哗。
群芳楼在主街最西侧尽头,有四层楼高,后面是一条宽阔的河,前方出门便是中央街,与其他建筑不同,群芳楼外面装饰的富丽堂皇,檐角挂有红灯笼、柱子统一刷了红漆、金箔牌匾,上面写有群芳楼三个烫金大字。
待下了车,仲妈妈领着众人绕过前门,直接进了后院。
“仲妈妈您回来了。”楼里的姑娘们见到纷纷行礼。
“这就是新来的姐妹们啊?”
仲妈妈点了下头。
“妈妈,今日北府营那边传了消息,说是过几日董将军要在群芳楼设宴请这次蟾野之战中有功的将士,要咱们精心挑选几个模样身段好,才艺好又听话的姐妹从旁陪伴。”
“那不是好事儿吗!”
“是这样的,只不过姐妹们听到这个消息便都跟熄了火似的,听说北府营的那些人都是出了名的粗暴,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之前好几回有几个姐妹都因此受伤,到现在也没好全。”云蕖有些为难。
仲妈妈犹豫一瞬,便道,“不急,等我先安顿好这几个妹妹再说。
随后,五人被带到后院安排在一个大屋子,短暂休息,仲妈妈临走时匆匆忙忙的,这期间也没安排她们什么,五个人房间里各干各的。
“你这是存心和我过不去呢?”沈惜辞问凤阳。
“如今逃也逃不掉,与其被带到别处,还不如找个好点的地方,至少我们也能有口饭吃。凤阳苦笑。
“……”
“我知道,你时刻都未放弃过逃跑的念头,但如今你也看见了,我无论尝试多次都还是失败了,后来我就想通了,与其这样徒劳挣扎,还不如暂且先带着,至少能让自己活得舒坦些。凤阳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以前家里穷,因着有两个弟弟要抚养,娘亲从小便带着我去给别人做零活维持生计,我爹酗酒成性,成日里无所事事,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还会打我和娘亲,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十七年。”凤阳诉说着,“原本我十五岁那年家里给我定了一门亲事,但后来未婚夫婿出海遇到意外,死在了海里,那家人便觉得是我克死了他们儿子,在村里到处传播,村里再无人敢与我说亲。直到这次又被拐到千里之遥的北境,历经几次逃跑都无果。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呢?”
沈惜辞听罢叹了口气。
从见你的第一眼我便隐约觉得你与我不同,在陇州附近你被带到车上,那妇人把你身上值钱的首饰都搜刮了个精光。我看得出来你定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家里人肯定也把你养得这么好,,如果没有这场意外,只怕你我根本不会有同在一辆马车上的缘分,我这一生都只能仰望你们这样的人……”
“所以,你便想着把我和你捆在一根绳上,这样就能稍微填补下你内心那份不甘?”
可以这么说吧。凤阳轻声道。
呵,这么说倒也说得通。沈惜辞冷哼。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觉得我就这么甘心与你一道?
就凭你没有退路,而且我们现在也没别的选择。
只要活着,总能找到机会的,沈惜辞想。只不过这话她没有当着凤阳的面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