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水和吃的了。”
她将水递给戎华捧着,又把身上寻得的吃食轻轻放在地上,小心翼翼扶起魏宏遇微微倾斜的上半身,将盛来的清水一点点喂到他干裂的唇边,让清水缓慢渗入他口中。
喂完水,她又拿起一枚火棘果,轻轻擦去表面尘土,递到戎华面前。
“眼下只有这些,先垫一垫,等雨停了,我再想办法找更多吃食。”
食物生硬难咽,戎华却吃得毫不挑剔。
等吃完,却又见她将采的剩余的火棘果放在芭蕉叶上包上,拾起一块圆润的石头将它们碾压成泥,随后用手捏成一个饼,放到火堆里引着烤熟。
戎华见她娴熟,一时好奇,“这是什么吃法?”
沈惜辞忽然回想起现代小时候,作为一个乡下孩子,时常跟着小伙伴儿上山进林的,这火棘果也曾做过饼子来吃过,那时是图野趣,觉得新鲜,这火棘果饼子虽然算不得美味,可和生的比起来倒别有一番味道,“王爷还没醒,又受着伤,吃这些生食怕是难以下咽,想着做成饼子味道略好些。”
“他都这么老了,恩人当真对他还是这般上心。”戎华的眼底,情绪复杂。
“实话跟你说吧,之前在军营说的那些爱慕忠王的话是我信口胡诌的,不过你总是问我为什么格外在意忠王的生死,我只能说我必须救他,因为......因为他为东辽戍边多年,社稷栋梁,还与我爹爹素有交情,若乾州失了他实在损失重大。”沈惜辞说得诚恳,随即话锋一转又道,“还有就是此次的为难是因我而起,是我疏忽大意,轻信于你,若不救她,我岂不是成了谋害王爷的罪人了,我的家人必然会受我牵连。”沈惜辞一口气说完,她便不再多言,专心拿火棘果饼子烘烤。
“仅仅是因为这些?”戎华仍有些不信。
“自然。”火光中,沈惜辞表情平静,不似说谎。
戎华沉默半晌,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释然了,不再多言。
很快火棘果饼子烤熟,沈惜辞掰下一块,递到戎华唇边。
少年张口接过,咀嚼两口,味甜有些酸涩,不过比起生吃倒是可口一些,沈惜辞才自己拈了一块慢慢吃了,剩下几块,打算等魏宏遇醒后再喂他吃。
“我倒是还没问你为何要杀忠王?”沈惜辞终于问出了心中疑惑。
“恩人终于问我了。”戎华像是一直在等她开口。
“原来你也一直在等我问。”沈惜辞双手抱膝,目光转投戎华。
戎华点头,开口道,“如果我说我不是东辽人呢?”
“你不是东辽人?”沈惜辞想过其他种种原因,倒是未想过他身份竟与东辽无关。
戎华定定看她,眸光幽冷而笃定,一字一顿道,“我是......南蛮人,南蛮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这答案太过意外,沈惜辞一时怔住。
“恩人也觉得很荒唐吧。”戎华自嘲一笑,语气渐渐低下去。“我也觉得很荒唐呢,甚至起初我都不愿意承认,可事实便是如此。我如今的母亲并非我的生母,而是我的养母,自记事起便知道我生母身体孱弱,找了许多大夫来看都不见好转,说是中了毒,深入骨髓,直到五岁那年生母支撑不住,便将我托福给了邻居,也就是我如今的养母。”
沈惜辞听着,竟也有几分唏嘘,想不到戎华的身世竟有这样一段。“那你为什么当时会流落到那种烟花之地?”
“皆是因为这张皮囊,十四岁那年,我走在街上,碰到一个老鸨,不小心撞到了她,她硬说我扯坏了她的昂贵衣裳,要我赔,我赔不起,于是便让打手抓去了青楼做了清官,而我的养母也是寡妇,哪里又反抗之力。”戎华说得简单。“直到那日遇到恩人游船经过,助我逃出那腌臜之地。当时我就想着恩人如此良善,偶然经过,对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又肮脏之人竟能施以援手,还丝毫不嫌弃我进过那种地方,离开上都那日,我心里便想着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了,希望恩人这一生都能平安顺遂,却是没想到,竟还有缘分再次遇见。”
“是啊,我也没想到,确实命运很奇妙。”
说到这,戎华苦笑,似乎意识到有点偏题了,于是再次回归方才话题,“我们逃到乾州后暂居在城郊破屋,身上一直带着生母的画像——那是我记事起唯一的念想。后来看到在征兵,我便入了军,勤加学习武艺。有天遇到个途经的南蛮商人在我家歇脚,他见了画像,说看着眼熟,想起曾和南蛮皇室做生意时,见过南蛮王寝宫挂着一模一样的画像,还说皇室这些年一直在找画中女子。”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继续道:“那商人回了南蛮后,没过多久就有一个自称南蛮王室的人潜入乾州找到我。说我与南蛮王眉宇间很是相似,还有那枚象牙手串也是当时南蛮王赏她的。那人说我生母本是东辽农女,战乱时被掳去南蛮做奴隶,后来被南蛮王看中宠幸。可她一心想逃,有了我之后,假意对南蛮王温顺,南蛮王本想封她为妃,她不肯,南蛮王后也怕她分走宠爱,便暗中与她谋和,放她回了东辽。南蛮王找了她这些年,爱早变成了恨,得知我的存在,自然半分不待见。”
“他们没多说废话,直接给我种了蛊毒,逼我刺杀忠王,说唯有杀了他,才能给我解蛊,否则我迟早会被蛊毒噬心而死,我的养母一家也会惨死在他们手中。”戎华垂了垂眼,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懑,“我没得选,只能照着他们的话做。”
说罢,戎华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腕,那里隐着一道极淡的红痕,便是当初种蛊时留下的印记。火堆的微光映在他眼底,不甘与愤懑里,还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无助。“我本就恨自己这般身不由己,可养母和妹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我不敢赌,也赌不起。”他声音压得极低。
“你信她的话?既然他说你生母对南蛮王并无半分情谊,那为何又要留着南蛮王送她的手串呢?”
“所以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追问那人,他却不肯正面回我。”
我也曾对着生母的画像和那条象牙手串反复琢磨,生母既一心逃离南蛮王,为何不将这手串丢弃,反倒留着传给我?是另有隐情,还是那王室之人所言有假。”戎华说着,抬手摸了摸怀中藏着的手串,眼底满是困惑,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不确定,火堆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衬得他愈发茫然无措。“所以我必须得去南蛮将这一切查清楚,查清我的身世,解开这心头惑,而进南蛮的信物便是忠王的性命。”
他话音落时,腕间的红痕似被火光灼得愈发明显,蛊毒隐隐传来一丝钝痛,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沈惜辞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与难掩的焦灼,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安慰些什么,却见旁边昏睡的魏宏遇。
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眉头紧紧蹙起,指尖微微蜷缩,似是被梦魇惊扰,又似是伤口牵动着痛处。沈惜辞心头一紧,暂且按下到了嘴边的安慰,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魏宏遇身边,“王爷,您醒了?”
魏宏遇此刻意识才稍稍清明些许,缓缓睁开眼,看清沈惜辞就在眼前,神色一松。
“渴......”他嗓子干哑得厉害,声音虚弱。
沈惜辞连忙将剩下的水给他喂了大半。
魏宏遇才觉得好些,他睁眼看了看四周,身处一个无名之地,还是一个山洞,除了身前一点火光,再无其他光亮,岩壁上还凝着未干的水珠,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草木与烟火的气息。他动了动指尖,肩头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随即目光缓缓扫过一旁沉默伫立的戎华,眼底闪过一丝温怒,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个正是刺杀他的人,可奈何自己虚弱得连抬手都难,自然不能发作,只声音低沉,冷声道,“你怎会在此处?本王记得,在军营,便是你对本王痛下杀手!”话音虽弱,却带着忠王与生俱来的威严,眼底的温怒似要冲破虚弱,死死盯着戎华,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连山洞里的烟火气,都似被这股寒意冲淡了几分。
戎华毫无遮掩,坦坦荡荡,“王爷好眼力。”就此一句,再无多的解释。
沈惜辞看场面尴尬,于是上前解围,“王爷,此事说来话长,不过眼下您身负重伤,最重要的是如何顺利走出这荒无人烟之地,尽早回到梅山,给您医治伤势。”
“既如此,眼下不就是最好的时机,你为何又不动手了?”
“自然是恩人不想我杀你,若真杀了你,只怕恩人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我了,更重要的是,刺杀王爷本就非我本心,实属无奈之举,如今大约是善心发了,便又不想杀了。”
魏宏遇倒是意外自己居然真的还活着,看着眼前的少女,那满眼写着怕你死了的神情半分做不得假,又想起原先那个术士说过的话,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王爷,吃个饼子充充饥吧。”沈惜辞将烤好的火棘果饼子递到他嘴边。
魏宏遇没再说话,张嘴就着沈惜辞的手吃了两个饼子,又喝了些水,这才觉得气力稍稍恢复,紧绷的心绪也渐渐放松下来,靠着洞壁,沉眸看着洞口远方漆黑的夜色,渐渐陷入沉思。
洞中三人就这样静静待着度过了一晚,直到天色蒙蒙亮,雨势才停,天边漏出一抹清亮,沈惜辞苦笑,幸好魏宏遇福大命大,不然这雨怕是要没完没了,当真不知能不能等到天亮。
沈惜辞率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洞口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触到的皆是微凉的水汽,没有半分雨丝,天边的光亮正缓缓蔓延,将洞口的泥泞映照得清晰可见。她转过身,看向洞中的两人,语气轻快了几分:“雨停了,我们得趁着天光大亮,赶紧找回去的路,再耽搁下去,怕是会误了王爷的伤情。”
不多时,戎华便从外面折返回来,神色还算平静:“恩人,洞口西侧有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径,虽有些泥泞,但能看出是有人走过的痕迹,约莫是猎户或是采药人留下的,顺着小径走,应当能走出这片荒郊,抵达附近的主路,便能寻到车马。”
沈惜辞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太好了,总算有方向了。戎华,辛苦你了。”说着,便扶着魏宏遇,慢慢挪向洞口。魏宏遇脚步微缓,每走一步,肩头的伤口便会传来一阵刺痛,却始终未曾吭声,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的小径。
戎华走在最前面,手持一根粗壮的树枝,一边拨开挡路的杂草与藤蔓,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时不时回头叮嘱:“恩人,小心脚下,此处泥泞湿滑,莫要摔倒。”
沈惜辞扶着魏宏遇,步步小心,偶尔遇到难走的路段,便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跨过,轻声安慰:“王爷,再坚持一会儿。”魏宏遇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身旁的两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一个曾刺杀自己的少年与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守护着。
三人一前一后,沿着泥泞的小径缓缓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三人都精疲力尽才终于走出一片低洼的湿地,眼前的视野豁然开阔,不远处一条蜿蜒的大路赫然出现在眼前。
沈惜辞难掩欣喜,顿时停下脚步,长舒一口气,看向身后的魏宏遇,见他眼底也闪过一丝光亮,脸上浮起欣慰的笑容:“我们终于走出来了!”
三人神色微松,脚步却不再急切。
可才走出几步,沈惜辞却见戎华止住了脚步,神色有些难看。“你怎么了?”
戎华指尖无意识抵着心口,那里正泛起一阵细密的麻痒——蛊毒,似乎又要发作了。
他抬眼,目光落在沈惜辞身上时,冷硬的线条不自觉软了几分,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意。
“恩人,我不能再同你们一道了。”
沈惜辞微怔:“为何?”
“刺杀之事未成,我身上的蛊,时日无多,必须尽快回南蛮找到解蛊之法。”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的生死。
顿了顿,喉间微涩,难得又多说了几句:“此番无功而返,回去是生是死,尚且不知。”
“你们往官道去,寻车入城,方有生机,如今怕是满城都贴了告示要抓捕我,走大路我是定然会被人认出来的,我自走深山密径,独自去南蛮。”
沈惜辞知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不好强求,只好点点头:“好,你要小心。”
“此后山高水远,恩人多保重。”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密林深处,身影很快隐没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