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前来禀报,皇帝此刻心底只当是消遣。
颜绯入宫已有半月,自始至终,未曾踏出殿门半步。
直到宫人引着那人入内,皇帝心中方才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
他搁下手头堆叠的奏折,抬眸望向来人。
颜绯生得极像他母亲。
一双眼眸如同浸了碎光的宝石,抬眼望人之时,仿佛自带熠熠光华。
一身衣料繁复华美,从头至尾皆是精致锦缎。
颜绯肌肤莹白,若褪去这身鲜亮的衣饰.
看着便是一副温软柔弱的模样,这般样貌,年少时流落在外,免不了受人欺凌。
少时苦日子刻进骨血,纵使如今锦衣玉食,骨子里那点薄怯,也再也消不掉。
颜绯见了帝王,正要躬身行大礼,话音还未落下,便被皇帝出声拦下。
“免礼,阿颜,找朕何事?”
颜绯顺势直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神色郑重:
“陛下,草民想求一事。”
皇帝目光淡淡扫过那封书信,未等他开口,便径直应允:
“只要是阿颜所求,朕都准。”
颜绯指尖微微攥紧信纸,神色间藏着几分迟疑。
皇帝见状,干脆起身走下御座。
见他迟迟难以启齿,伸手直接将书信抽了过去。
颜绯眼皮猛地一跳,却不敢伸手阻拦。
皇帝并未立刻展信,只是垂眸看向他。
语声温和,带着几分劝导:
“红袖招,能关便尽量关,里面的人,朕不会追究。至于陆叙言,只要不牵涉谋逆大政,朕都可以从轻处置。只是,你不可再与他相见。”
话语轻柔,像是在耐心开导这个没能养在自己膝下的孩子。
颜绯心底全然不信这套说辞,面上却恭顺应答:
“多谢陛下。”
得到答复,皇帝才缓缓展开书信,足足三页纸。
他快速浏览几眼,心中暗忖。
这般隐秘事,连贴身伺候颜绯的南韵都不知情,想来是方才才收到的消息。
皇帝本就有意放任颜绯保留几名自己的心腹。
如今对方得了消息便立刻呈报,反倒令他生出几分欣慰。
看完信,皇帝将几页信纸随手折好,往身侧一递。
内侍林顺连忙上前躬身接过。
皇帝抬手,轻轻拍了拍颜绯的肩头。
“阿颜不必忧心。方才朕许诺你的,依旧作数。安心等候,在你生辰之前,这些事,朕都会妥善办妥。”
说罢,他随口问起颜绯居于宫中是否习惯。
颜绯依实应答,二人一时之间,气氛竟显得融洽平和。
待到颜绯退下,殿内的暖意瞬间消散。
皇帝脸上温和之色尽数褪去,冷意漫上眉眼。
陆叙言的户籍存有猫腻。
眼下彻查,难免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出所料,他那个所谓的未婚妻,背景同样疑点重重。
朔王未曾领旨,便擅自启程回京,身后还跟着随行兵马。
那名未婚妻是商人出身,商人,便意味着手握财帛。
陆叙言,早已摸透了朝堂各方动向。
阿颜对陆叙言,终究是太过不同。
好在,他尚且不知真实身世。
这般粗浅的谋划,竟以为能够成事?
皇帝心底只觉荒唐。
当日,帝王连下两道密令:
将令太妃转移至行宫安置;派人暗中监视陆叙言;半路截住那名商女。
这三处人一旦被牵制,朔王若是想举事,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只是朝堂之中,究竟还有多少人暗中依附朔王,尚待细细探查。
这一日,风平浪静,没有半点异动。
第二日,朝野上下尚无人知晓令太妃已经迁移行宫的消息。
朝中多数臣子只听说朔王启程归京,却不知他的人马已经近在京畿。
皇帝派出去的人,只能半路迎上朔王一行。
接下来,就看他要如何说辞。
朔王行程极快,不多时便入宫面圣。
朔王比当今皇帝年少几岁,可常年驻守边关,饱受风沙磨砺,面容看着反倒更显沧桑。
望着阶下跪伏的人,皇帝心底仍有几分难以置信。
“朔王免礼。一路舟车劳顿,今日不算朝堂奏对,只是内廷家宴,专为你接风洗尘。”
说是家宴,殿内却仅有皇帝、皇后,与朔王三人。
朔王心思敏锐,纵使素来不算细腻。
此刻也察觉出氛围暗藏诡异。
他躬身开口解释:
“皇兄恕罪。先前接到消息,母妃病重,恰逢边关大捷,臣弟心念母妃,来不及等候旨意便动身回京,是臣弟的过错。”
皇帝没有接话,高坐于御台之上,目光微微向下,淡淡睨着阶下之人。
朔王原本挺身而立,见状,缓缓屈膝,最终整个人伏身叩拜在地。
皇帝才慢悠悠开口:
“不久前,朕听闻一桩荒唐流言,说朔王意图谋反。”
“臣弟绝无此心!”
朔王叩首,声音沉稳。
皇帝忽然低笑一声:
“朔王不必如此,皇兄自然信你。”
语气随意,如同闲话家常,随和得有些反常。
“令太妃年事已高,朕知晓朔王此番归来,是真心想尽孝。边关重地,能者居之,你看如何?”
朔王伏在地上,牙关死死咬紧。他心里清楚,这句话,他不能拒绝。
片刻之后,干脆利落地双手捧出兵符。
内侍林顺上前,将兵符呈至御案。
皇帝看都未碰那兵符,像是忽然想起一事,缓缓开口:
“朔王起身吧。正好,有一场喜事,朔王可以观礼。”
朔王面露疑惑。
“朕原以为朔王已知晓,便不必多做介绍,你只需要一旁观礼便可。”
“臣遵旨。”
另一边,颜绯所居宫殿素来冷清,少有访客。
今日,却有人前来。
看见踏入殿中的端妃,颜绯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依旧执手行礼:
“参见端妃娘娘。”
端妃身侧只随了两名宫人,行装简约。
“免礼。贸然前来叨扰,望你莫怪。”
“娘娘说笑。”
颜绯没有请她入殿内落座的打算,端妃也并无进殿之意。
明面上颜绯是皇帝身边近人,理当避嫌。
端妃略一迟疑,环顾四周,压低声线开口:
“我素来不爱听宫中闲言。先前沂儿常提起你,今日,特来一睹,究竟何等绝色。”
颜绯身侧伺候的宫人,全都是皇帝安插的眼线。
他浅笑着应声:
“那娘娘看下来,觉得如何?”
“确是绝色。”
颜绯笑意温润,是刻意拿捏出的、极易让人产生好感的模样:
“多谢娘娘夸赞。看来娘娘与殿下,看人目光倒是一致。”
端妃神色微惊,异样只一闪而过,很快恢复如常。
“既已见过,我便不打扰了。”
端妃没有半分留恋,转身径直离去。
这件事算不上紧要,二人在一众宫人面前,不过几句客套闲谈,宫人也并未上报皇帝。
殿中,颜绯独自站在原地,只觉得可笑。
端妃方才那番话,分明是想要拉拢他。
当今圣上迟迟未立太子。
安王贺向沂本就不占优势;
秦王与临王两股势力势均力敌,互相抗衡。
端妃竟想指望他,在帝王耳边进言吹枕边风?
朔王自己想要登基本就艰难。
这么看来,朔王押注的,应当是秦王、临王其中一人。
只是不知,这二人之中,谁藏得这般深沉。